-
那晚,篝火跳跃,她见到剑尊与父亲商白君夜谈。
金白色的音障设下,她听不到他们任何声音。
凭着唇形,她知道俩人在争执。
剑尊似乎不大满意为什么阿爹阿娘会同意她以身涉险,为了维护她而据理力争。
她老成早熟地叹了口气,带着微微饱胀的酸涩与不安,睡了过去。
半夜山林寂静,夜风送来一只机关鸟,叼起一片帘帐卡在她睡颜前,她被冻醒了。
睁开眼时,她隐隐约约看到一群人往山林深处走去,人群队伍提着灯笼盘旋上山,队伍后面,有一个黑色的影子。
走在最后那人,她依稀是见过的。
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剑尊应该是怕吓到王宫这一群小公主,也不想让修士们的孩子掺和进去,所以半夜带人去处置姑获鸟妖了。
陈鹤行的机关鸟吐出一张纸片。
小孩笔锋稚气、已有棱角的字问她:“出来不?”
她知道大人们在做什么,没心思捣乱,用机关鸟背的炭笔回信后,缩回被窝继续睡觉。
后来,她才知道事情和她想的不大一样。
死了很多人。
很多人的孩子。
那只姑获鸟妖自己的孩子随心上人远走高飞了,思念过度,便窃走了王子王女,连带无数修士的孩子。
王子王女身娇体弱,初春山林寒冷,几日水米未入,他们便饿死了。
修士们的孩子知晓阵法机关,试图离开,路上也死了一半。
被人找到时,他们正跌坐在野桃花林里目光呆滞,围炉取暖,灵炁耗尽不能维持生命体征,手上拿着一根人类幼孩的腿骨。
这是姑获鸟妖的成名之作。
王宫大丧。
无数玄门后代因他断送。
所有人都很迷惑,一只鸟妖,究竟是如何在无缺仙君等玄门栋梁,乃至在剑尊眼皮子底下偷走孩子的?
后来,过了很久。
剑尊为了不让人杀死鸟妖,出面吐露真相。
这只鸟妖身上,有天道六分之一的妖道传承。
传承不会消失。
杀死鸟妖后,只会转移,届时苍生还将迎来新一轮的眼泪与创伤。
剑尊的意思,是将鸟妖镇压。
“镇压?镇压能换回我们的孩子吗?能让我们宗门重续百年千年繁荣吗!”
修士子嗣艰难,培养一个更是呕心沥血,天材地宝用之如泥沙。
人们在巨大的绝望面前嘶声怒吼,向剑尊没有理由地发起诘问。
于是,后来有了玄门百家送孩子入上善宫习剑那一出。
.
岐山之行结束后,剑尊将妖神镇压在万邺海下。
许是万邺海从未关押过如此凶恶烈性大妖,那一夜,火山喷发,红霞黑云弥漫晚空。
不少大妖趁乱逃窜。
夜半时分,剑尊披衣出门,右手提剑诛杀逃妖,左手当空画印设下结界。
黑夜之中,他衣袍猎猎发丝飞扬,修长身形似铸了一层洁亮金光。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一幕看得彼时正在上善宫学艺的玄门子弟热血沸腾,嗷嗷大叫:“师尊,这个这个,就这个,我想学!”
那段时间,天枢仙山正逢阳春,山明水秀,云从岫出,路边的每一朵花都随风烂漫摇曳,
金色瀑布从山涧飞泻而下,山鸟盘旋。
仙气凌云,世外洞天。
却都被一群孩子惊散了气氛。
七八岁的孩子狗都嫌,闹腾起来,一整日不消停。
不是有结伴御剑集体摔下山坡,就是有弟子阵法画错被困住一个下午,被往来人嘲笑,嗷嗷大哭。
天枢罕见热闹得沸反盈天。
这些孩子们太鲜活,太活泼,檀晚月每日早起拜见剑尊,都被挤到一边。
“旁人不说,这位是你们大师姐,你们几个臭小子谦让一点吧。”剑尊盘腿坐在棋盘前喝茶,见状,微笑着给她解围。
“哗——”孩子们吃惊地看着她。
她年纪太小了,他们搞不懂一个小不点怎么能成为大家伙的大师姐。
“那我还不是照样把你们打得叫爹叫娘?”
陈鹤行紫衣金靴,趾高气扬,从一个比他个头高大的跟班纸扇送风下,衣香鬓影地走了进来。
“让开。”
“以后你们见了阿霁,都要叫大师姐,知道了吗?”
陈鹤行已然混成了孩子王。
孩子们嘻嘻一笑,都凑拥到他身边去了,没心再听剑训。
檀晚月被人注视很不习惯,耳根后红透,松了口气。
一整个春天,她没和陈鹤行说上几句话。
但陈鹤行好像无处不在,张扬热烈似天上朱轮日光。
.
习剑到了中后期,孩子们最紧张的剑池一行还是来了。
剑尊早已温声嘱咐过,能否引剑认主,看根骨,看积累,也看心诚。
这群上房揭瓦的光毛猴子恰恰是一样不占。
不过索性他们的孩子王没给他们丢脸,认了一把照川神剑回来。
本就骄傲自满的陈鹤行,这回更是高兴上了天。
小小未婚妻有霁月神剑,他也有神剑相配,他谁都不输。
传闻剑尊那日午睡醒来,听闻陈鹤行拉着檀晚月御剑飞遍了天御七山每一个迎客大殿,得意洋洋到处炫耀,曾啼笑皆非:“这孩子,照川算什么神剑吗?”
紧接着。
又发生了一件令陈鹤行耿耿于怀多年的事。
孩子堆里一个不起眼的乡下孩子,引湛卢神剑认主了。
那个孩子名叫徐道远。
因为中了稀世大奖,孩子们都好奇又艳羡地围着这个锯嘴葫芦团团转。
剑尊更是破例,将“徐道远”三个大字载入了弟子名册,预备将他收为亲传弟子。
这一回,檀晚月去的时候,又被挤出了人群。
她心里有些不自在,背过身去想离开。
却见殿门口,陈鹤行正一脸兴致勃勃地骑着机关木马进来,见到备受欢迎的徐道远,他脸色微微一沉,遭到冷落一般。
陈鹤行从机关木马上下来,挥手,让跟班低头,听他吩咐了几句。
跟班惊天动地来了一个平地摔,哎呦哎呦叫痛。
众人吃惊,扭转头,哈哈大笑。
陈鹤行微微笑着,动动手指头,命机关木马将灵果、甜水分给众人,孩子们都是有了吃的就忘娘,纷纷聚上前去,忘了徐道远。
幼年时的她远远看着,刚施展一个电火花的徐道远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该继续,还是收起,半晌一言不发,低下头去。
她有同病相怜之感。
徐道远为人老实,沉默寡言,平日极为刻苦,小小年纪道心坚如磐石,是个很好的苗子。
她愿意多一个师弟,缓解上善宫的冷清寂寞。
剑尊似乎是觉察到了她当日的目光。又或许连日蛛丝马迹,让剑尊终于有了判断。
一日黄昏,剑尊从长达三日的沉沉睡眠后醒来,召来她的父亲。
“阿霁不喜欢那孩子,与陈家这桩婚事退了吧。”
她父亲闻言大惊失色,唯唯诺诺:“可……可这桩婚事是早在娘胎里就定下的,说退就退,师尊,商白做不出此等背信弃义、伤害手足之事。”
“这简单。”剑尊哂笑:“让谒微嫁过去不就行了。”
“师尊!”她父亲大惊:“师尊此话当真!”
她父亲反应过度,直起身子似要反抗。
剑尊被逗笑了:“你急什么。咱们天御肯嫁,蓬莱陈氏也不一定肯娶。”
“瑶柯身子不好,谒微便是她的一块心病……还请师尊切勿玩笑,此言不仅诛她的心,更是诛弟子的心啊。”
剑尊慢慢敛了笑意,神俊皙白面目在山间渐晚天色里模糊:“阿霁是天御少主,来日是天御宗主,她不能离开天御。”
“陈氏只得独子,为人骄狂,若是入赘也不会甘心。”
“商白,这门婚事不是你肯与不肯能决定的,注定不会善果。”
后来。
很多年后。
剑尊随口的一番话,竟是一语成谶。
剑尊在日落西山前随手洒落的种籽来不及生根发芽,他便已陷入长眠。
因为瑶柯仙子,抑或别人动了手脚,徐道远这块剑尊钦点的烫手山芋最终被辗转送往了稷下云宫。
她与陈鹤行的婚约也不曾解除。
……
陈鹤行离山那一日,见她悒悒不欢,将机关兽全部留给了她。
他已开始畅想俩人婚后的生活。
“放心,阿霁等我回到蓬莱,我一定会发明一种可以炒菜做饭的机关兽。”
“……对了,阿霁你喜欢种田,我再做一个可以浇水施肥的机关兽。”
“……还得做一个机关兽保护你,不然我有什么事情回蓬莱,我不放心你。”
幼年的陈鹤行在她耳边叨叨说着。
她脸色苍白走在雪地中,呵气成冰,什么也没听见。
陈鹤行担忧地看她一眼,还想再说点什么。
他贪心地想发明一种可以逗人开心的机关兽,让未婚妻不露出如此憔悴模样,山门那头,陈家的飞行灵宝已经在等着他。
.
立春日,天枢的雪不见停。
她与众人送别剑尊,目睹关门封山,天地大雪茫茫。
那一日。
她才知道剑尊渐渐长睡不醒、必须沉眠避世的真相。
妖神坏了玄门仙族根基,剑尊为了让当日野桃花林剩下一半孩子恢复神智,用自己一身灵炁灌溉他们,最后又赠了融了神魂之血的灵力碎片。
仙体虚弱,不得已,必须休养生息。
再次苏醒,不知何年何月。
从那以后,九岁到十九岁,足足十年,檀晚月再也没有见过剑尊一面。
.
千山风雪逐渐沉寂,空气冷冽。
上善宫前的柿子树结了果,沉甸甸的挂了白霜,天空宛如琉璃。
檀晚月立在窗下,看着苏醒的琾玹剑尊,有种近乡情怯的酸涩。
自从爹娘、兄长、山主们葬身万邺海,她身为最后一个檀家人,肩负剑尊期望,义无反顾带领天御所有弟子诛妖庇世,战斗到最后一刻。
剑尊高高在上,宛若神祇,待她却很好,她不知自己有没有尽全力,有没有做到最好……有没有让剑尊失望。
就在这时,琾玹剑尊双肩如瀑银发流动。
他转过头来,唇角含笑,看了一眼檀晚月,一如既往温和:“阿霁怎么哭了?”
“遇到什么事了?”
“过来和我说说。你不是爱哭的孩子,本尊会帮你。”
檀晚月心头颤抖,鼻尖酸涩两颊发软,眼泪控制不住夺眶而出,流了满脸。
她走上前去,然而才走了一步,一阵叮铃,玉青色的汝窑瓷瓶忽然碎在眼前。
角落里的妖神从房梁扑翅而降,带翻瓶身弄碎梅花,手握一把长长黑刃,翅膀扇动,俯身刺向榻上的剑尊。
它发出一阵讥讽猖狂的大笑:“堂堂剑尊,不过如此,救不了世人也救不了自己——”
檀晚月难得惊恐,身形一动袍袖飞扬,霁月“桄榔一声”,格挡妖神的黑色羽刃。
剑光淋漓,不知打了多久。
窗外天色似乎不曾变化,晴空高照,万里无云,而她也仿佛不知疲倦。她只知道如果退让一步,所守护的一切就会化为灰烬。
直到她精疲力尽,浑身鲜血,差点与霁月脱离感应,她也不曾停下。
每一次受伤,她都更进一步,逐渐切中妖神的弱点。
终于,在霁月滑出湿腻粘稠手心的那刻,妖神化为一缕黑烟,消失在了眼前。
檀晚月无力倒地,鲜血从乌黑发梢滴落,漫过眼眶,眼前一片朦胧猩红。
剑尊……
剑尊。
不行,她还没有去见剑尊,她不能睡。
她忍着剧痛,艰难地起身,眼前世界却已变了。
.
檀晚月有些茫然,浑身伤口痛意剧烈,四处走了走,却发现此时自己竟身处万邺海边。
上善宫的冰凉风雪不再,暖煦宫殿不再,剑尊也不再。
她守护的一切不复存在。
檀晚月平静抬头,眼眶却猝不及防掉下一滴泪。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