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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九月末梢,薄暮冥冥的晚空上方,一排鸿雁万里南飞。
苍烟古树,古殿闷在黯淡朦胧的光线里。
檀晚月坐在藤椅里,慢慢抚着胸腹,她只穿了一件束胸,白色绑带交错覆盖伤口处,乌发如瀑披在腰侧,发梢如剪。
她像一只受伤的水鸟,不得已离开熟悉的家园,被迫上了陆地。
望着远处晚空淡雅辽远的云雾。
眉眼平静,神色极淡,淡得几乎与空气融为一色。
她受伤的时候,不喜欢身边有人。
就这么静静坐着。
等秋日的凉意一点一点爬上全身,冻入骨髓,冷透心扉。
在全世界的嘈杂与热闹都远去,天地寂静之时,是她思绪最澄澈的时候。
她会想明白的。
重活一世,有了今日的局面,得来不易。
她是棋手,而非棋子。
这第三盘棋,该怎么下,她会想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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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徐道远入魔、修罗阵一事,檀晚月受了重伤,自那以后,她再也没从蘅芜宫踏出一步,也不曾露面现身。
天御七山手握权柄,关乎中州万万生灵,不能群龙无首。
顶替檀晚月的,是此前还和她闹得不可开交的陈无缺。
大权交割那一日,檀晚月也不曾从蘅芜宫走出。
她只是从暗室取出天权山印与掌事阁门钥,通过陆星交予了陈无缺。
因为这一举,外头流言甚嚣尘上,各种猜测剑指陈无缺。
天御七山的山主怎可能随随便便易主听命。
一时间,陆星、黎夜等人日日守在蘅芜宫门前,他们忧心如焚,生怕大师姐真出了什么事。
过了几日,他们干脆带上了本命法宝,只要大师姐一声令下,就能去和陈无缺那个糟老头子拼命。
大师姐闭门不出,他们便浩浩荡荡手持刀戟去了天权掌事阁,质问陈无缺。
要不是有陈鹤行居中调和,两边人马差点一言不合打起来。
此时情况与陈无缺一开始设想的已大相径庭。
他本该风度翩翩、与世无争地入主天御,轻而易举揽下大权。
没想到这名声完全坏了,拿到手的天御宗主身份与大权也成了烫手山芋。
一开始,他只忌惮檀晚月与徐道远。
他只以为世人因利聚合。
只以为天御三百人,最多剑尊两个亲传弟子悍不畏死。
没想到天御众人对檀晚月忠心耿耿,竟不惜躯命。
论城府、算计与收买人心,檀商白这个女儿,与他还真是棋逢敌手。
陈无缺厘清局面后,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该为自己前景担忧,还是该替昔年挚友感到纳闷——
一母同胞,檀谒微那孩子可是个标准的傻白甜。
这个檀晚月,却是一朵与他相差无几的黑心莲。
神鬼座前。
黑心白莲朵朵开,同与日月争光辉。
他无可奈何地承认,自己眼下是争不过檀晚月了。
争不过的结果便是,他眼下需要忌惮天御那群毛头小子与他彻底闹翻。若是一不小心阴沟里翻船,他便会彻底沦为邪魔外道,引天下人群起而攻之,瓜分他的邪恶成果。
……
谁能想到,当初看不上的这个乳臭未干的故人之女,竟能把他逼到这步田地。
世人眼睛雪亮,看得一清二楚,知道自己来者不善。
陈无缺也明智地选择不去与天御七山这群血气方刚的山主,还有他们背后浩浩泱泱的剑修弟子正面交锋。
他只是给檀晚月修了一封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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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黄昏,檀晚月阅罢,终于起身披衣,出了蘅芜宫的宫门。
少女娴静精致的一张脸,被绒绒外衫拥着走出,在月出山林的淡淡光辉下,苍白没有血色。
“看完了吗?”少女垂下扇子般的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浅一层阴影,不冷不热撂下一句:“看完了,诸君就各回各山,忙你们的去吧。”
“大师姐!”
“大师姐,你伤势怎么样?”
“大师姐,你与陈家……究竟怎么一回事?你不能瞒着我们啊。”
不等少女转身离去,人群炸锅一般纷纷开了口,七嘴八舌穷追不舍。
“我与陈家,”檀晚月冷冷开了个头,眉心蜻蜓点水一皱,似觉这样说话不合适,又以一种略显别扭而置身事外的口吻道:“不似你们想的那般,没有什么恩怨。”
一句话,彻底否认所有人,包括他在内的胡思乱想。
檀晚月秉性高傲矜持,话少低调,能出面撇清这一切,就已经是她最大的表态了。
陆星等人闻言,怔了一怔,片刻之后,浑身担忧、戒备渐渐松弛,插科打诨、嬉皮笑脸的气氛再度包围了人群。
“大师姐,我们不懂事,顶撞了无缺仙君,怕是让你难办了。”
风声遥遥刮过婆娑林梢,天色灰白发暗。宫门下的灯笼随风晃荡,檀晚月微微抬起脸,容色沉静,一双精致瞳仁泛起珠光的颜色:“我这段时间闭关养伤,凡事你们以无缺仙君的意思为准,今天重申过后,便不要再犯浑了。”
“好的。”
“懂得懂得。”
又有人反复追问:“大师姐的伤严重吗?”
檀晚月微微一愣,却不是以为自己韬光养晦的心思被人看出,而是不曾想到天御同门会如此关心她。
她一贯是孤标清冷,高高在上的处世作风,与绝大多数弟子们并不亲近。
这一世她在人前暴露了太多脆弱,太多喜怒哀乐,没有跌落神坛,反而得到了同门的关心慰问。
……与其说是因为她将苏婼婼从天御众人的眼中赶走才得到这一切,不如说她本就在天御众人心中占据重要特殊的一席之地。
只是从前,竟不曾好好觉察吧。
檀晚月心内滚热,滚雪色绒边的衣袖下,手指尖向内蜷缩,浅笑:“还好,你们不用为我担心。”
弟子们都是很相信大师姐的,闻言便不再追问了。
在人群边缘,梧桐树下,浓沉的阴影覆盖住了一袭紫衣轻裘、金冠乌靴的少年身影。
陈鹤行一反往例,没有上去凑热闹,他两眼压抑着渴望与自责,灼灼望向门前的过早穿上秋冬衣衫的少女。
这几日因为父亲的缘故,陈鹤行在天御的人气一落千丈。
如果说此前他与苏婼婼拉扯不清,只是让天御等人看穿他多情寡义的本质,对他有几分冷落。
父亲陈无缺这一出,简直是把他打入了敌方阵营。
这几日,一路上不管走到哪,陈鹤行都能感觉到天御众人那仇恨目光密密如繁星,嗖嗖似冷箭,把他一颗自恋爱美的少男心刺成了筛子。
他感觉到自从阿爹进入天权仙山以后,天御七山对他们一家人的态度有了明显变化。
就好像,他强迫阿霁成亲,他是恶贼。
而阿爹窃取天权山印宝座,更是贼窝子的头头,天下第一号大奸贼。
陈鹤行一贯不愿正视这些勾心斗角,此后也渐渐瞧出了端倪。
檀家与陈家之间的确存在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檀晚月已经被他与父亲夹在其中许久了。
所以,阿霁对他的冷淡疏远,痛恨厌恶,处处针锋相对,并不是针对他个人的。
更多是因为他不幸摊上了这么一个老子。
他想通了这一点。
反而对他与阿霁之间的感情,又重新燃起了一种熊熊不灭的希望。
——只要他向阿霁解释清楚,他是不知情的,他没有坏心眼子,阿霁一定不会再迁怒他的!
碍于陆星等人在前,陈鹤行压抑着性子没有往前凑,准备过会亲自进殿,与阿霁促膝长谈一番。
不料,檀晚月亲自提起了此事——
“对了,我与陈鹤行的合籍大典,”檀晚月说到此事,畏寒似地,双手抄着毛绒绒的袖子,低垂眼睫,脸色冰雪一般寂静,看不出什么即将成为新娘子的喜色,“也会如期举办。”
她刻意避开陈鹤行狂喜的目光。
“你们若是还想喝我一杯喜酒,便认他这个天玑山主吧。”
从头到尾,没有提及入魔的徐道远与为之掩人耳目的宋春一句。
说完。
檀晚月便受不住夜风一般,咳嗽一声,转身关上了殿门。
在这之后,天御七山人心肉眼可辨地稳定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