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动间,他金白色的魂魄似一盏琉璃尊,衣袍垂泻,举手投足,依稀可辨从容平和、温润如玉的气质。
他站在烛台前忙了一会,渐渐阴凉昏暗的屋内因明灯四燃,透着与平常无二的熟悉感。
而后,裴如故在隔了檀晚月好长一段距离的摇椅上坐了下来,动作轻柔。
摇椅嘎吱晃了一下,重回安静贴在地面。竹编扶手包裹住他修长劲瘦的腰胯,因为坐面过小,他局促得像一个小媳妇。
他温温开口:“仙子,你在想什么?”
檀晚月似被惊动,长睫微颤,怔忪的秀静脸容缓缓回过神来。
裴如故整个鬼身清晰照在灯火下,如一汪落日熔金江中倒影,软和似水,潋滟生辉,美不胜收。
他这样清殊绝色,手中却拿着一团毛线球,正在一刻不停地翻针织着衣服。
他看上去一身居家气息,笑容温软和煦,透着淡淡人情味儿:“仙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要不要说给我听听,我给仙子解闷。”
编针的手法灵巧,动作不急不缓,放在他这具温俊高瘦的男鬼身上,不显违和。
檀晚月本陷在情绪深潭里,有点儿拔不出来。架不住裴如故这一手——太能破坏气氛了。
她的目光从他手中那团毛线掠过,不愿回答,可也不想让他冷场,只漫不经心问道:“你在编什么?”
裴如故停手,提起粗粗成型的五彩编织物,伸手展开,未语先笑:“一件斗篷,我听秋秋小仙说山中冬日寒冷异常,编来防身保暖的。”
檀晚月讶异:“鬼也会觉得冷吗?”
裴如故天生眼尾下垂,睫毛浓密清晰,是一双深情眼:“不会。”
檀晚月语塞,那他这是做什么?
裴如故似乎猜出她心中所想,羞涩一笑:“若是仙子不嫌弃,这件斗篷,我原是想编给仙子的。”
檀晚月怔了一下,隐约觉得男鬼这个笑容有点暧昧,可她若不是在这方面迟钝,也不至于几年意识不到徐道远的心意。
她只认真道:“多谢。可是不必了。”
裴如故不觉泄气,只笑道:“那我就留给自己穿了。”
檀晚月失声:“可是你……”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什么。
裴如故没有明说,她竟也不去多想。这十几日她一直忙着自己的事情,忘了裴如故不曾去照顾他的“娇妻幼子”了。
裴如故这是在暗示她吧?
他孤零零一具魂身,也需要受人保护,呵寒问暖啊。
裴如故没有尸体寄身,一具鬼魂在蘅芜宫飘来荡去还好,若是在阵法岗哨林立的天御其他地方,准保得出事。
窈娘已“死”,不能再死而复生,得为她安置坟茔。
至于盲眼画师,当初她托师弟看顾的,而今也不知师弟放在什么地方去了。
檀晚月想到此处,便决定为他办妥,认真道:“明日,我会派人,找到你的‘儿子’,如有可能,会将你的‘儿子''带上山来。”
裴如故“嗯”了一声,眸中笑意渐染:“仙子百忙之中,竟还想得到我。”
檀晚月在这方面一向迟钝,她点了点头,一脸慎重:“你是我很重要的一位故人,我不会让你受到委屈。”
裴如故被檀晚月耿直的视线看得心头一热,笑容弥漫。
他还不知道如何取悦眼前心如冰雪的剑修少女,正在摸索,可他已经越来越喜欢她了。
一天比一天喜欢,眼下只要和她说说话,灵魂深处都能感到一阵悸动。
犹如从心底涌出清泉,将一颗心包裹的愈发轻松柔软。
她的热血,她的笨拙,她的认真,藏在她冰雪凛冽、怀珠韫玉、高高在上的表面后。
她待一个人真心时,从不吝啬厚爱。
这样好的仙子,为何会情路坎坷,遍体鳞伤呢?
裴如故忍不住想靠近,想一点点,离她更近。
忽而又想起徐道远。
一座横亘在面前、沉默棘手的巨山。
裴如故微微一笑,似寻常巷弄的市井百姓,有着拉扯家长里短的烟火气:“对于湛卢剑君的心魔,仙子是怎么想的呢?”
他用了一点春秋笔法,将“如果湛卢剑君的心魔当真是她,她会愿意委屈自己,保护师弟吗?”
这句话,换成了上面那句。
因为他知道,檀晚月一定会愿意的。
而那是他讨厌看见的。
檀晚月本着对少棠山主不设防的心理,苏婼婼、陈鹤行轮番发疯时,都没布下音障。
乍然听见裴如故直言不讳相问,她还是微微红了耳朵尖,端起一边茶盏,掩饰不自在的神色。
裴如故目光扫过少女耳畔,笑容微微一僵。
他压平开始乱了的心跳,倒了一杯安神的桂花茶,递给檀晚月,才若无其事地笑问道:“仙子也喜欢徐剑君吗?”
一心回避,却还是避不掉长辈的关切追问。
檀晚月乍然听闻,抬起脸,秀致静雅的眉目之间,有些茫然。
老实说,她没有深思过这个问题。她也不想去深思。
她与师弟同守天玑仙山三年,又有幼年同窗之谊,她自诩了解师弟,也了解自己。
师弟秉性如金石,坚毅贞洁,不容受辱。
而她,她若是会变心,早变心了。
至于外面那些好几年前便开始流传,令陈鹤行草木皆兵的风言风语,她一概当成耳边风。
师弟对她……抱有那样的心思,足足三年年,可她从未觉察。
她曾听说,世上有三样东西是藏不住的——咳嗽、贫穷、爱。
师弟与她朝夕相处,纵然惜字如金,沉默内敛,也不可能藏得这样深,让她一无所知。
这并不对劲。
她心存一丝侥幸,师弟也许只是自己想茬了……
就像裴如故第一个尸身——义庄主人一样,渴望的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而不是她。
檀晚月如是想着,贝齿抵住唇瓣,终于松开,吐出一口沉沉的呼吸,道:“我从来只当他是师弟。”
裴如故唇边笑意深了几分,他遏制住幸灾乐祸的心情,脸上却是微微惋惜,仿佛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既不愿见到徐道远心魔加剧,也不愿见到檀晚月进退两难。
实则,感觉自己希望又大了几分。
夜幕青黛,灯火如星光点点,虫鸣渐稀。
已该就寝。
檀晚月起身关窗,拿起一边烛台,往内室走去。
裴如故正要退出屋子,忽而转身,叫住了她:“仙子。”
檀晚月偏头:“何事?”
裴如故柔声,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不知仙子,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檀晚月脸上清明端正,眸光却闪过一瞬即逝的低沉,摇了摇头,竟十分正经地答道:“不知道。”
她上辈子只喜欢过陈鹤行一个人。
陈鹤行有许多她所没有的:家人的溺爱、重视;终日呼朋引伴、虚度光阴的任性;有他在,气氛定然热闹。
她曾经将天御、将自己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他身上。
年少时一点漫不经心的喜欢,开始沉重、浓烈。到最后,却是输的一塌糊涂,以死收场。
如今她已麻木。
存亡迫在眉睫,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她只分得出清晰的敌对、友好关系。
至于那些模糊的、纠葛的微妙情绪,在她心里一律归为无用,抛之脑后。
有陈鹤行在前,她并不认为自己还会蠢到再稀里糊涂地爱上一个人。
裴如故心思玲珑,看出了这一点,一脸温和地立在廊下,袖手帮忙关门。
院子里一阵狂风吹过。
吹起他两袖翩翩,一如鹤翅。
他踩着这阵狂风穿过夜深人静的庭院,天上狂风吹得乌云四散,月儿都似丁零晃动。
他却一脸甜美微笑,往自己栖息的屋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