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
檀晚月怔怔地,无奈地想了很久。
她身为师姐,何尝是不喜欢徐道远的。
只是她也喜欢宋春,陆星……天御七山所有人。
她不是傻子,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喜欢,只怕远非徐道远心底渴求之物。
真话不好说,假话不能说。
对着徐道远这张看熟了二十年的脸,檀晚月怎么也找不到一句话说,心内煎熬不已。
檀晚月只想拔腿就走。
就在这时,夜岚弥漫的松柏林中传来一声讥讽的清脆笑声:“剑君,你这是在做什么?”
林中云雾缭绕,灵舟穿梭而来,风铎叮铃铃脆响。
华琅坐在甲板上,手上提着一壶美酒,正在自斟自饮,一身苍雪鲛纱留仙裙在云雾缭绕里浮动,整个人仪态优美,翩翩似仙。
转过头来,看着僵持的俩人,华莲轻声笑道:“剑君难道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最忌讳的就是操之过急吗。”
华莲放下甲板。
檀晚月几乎是落荒而逃,足尖一点飞上了灵舟。
一行人随之走上灵舟,走近时,华莲瞧见徐道远的猩红瞳孔,脸上划过一丝忌惮,却一步不退,笑吟吟地站定在檀晚月身后,低声道:“阿霁,你这回可要欠我一个大人情了。”
檀晚月五指冰汗淋漓,缓缓松开,眸中写满疑惑,无声中眼神交汇:“你要做什么?”
华莲朝她眨了下笑眼,没有吭声。
她越过船舷边的一行人,走向徐道远,一双妆点胭脂、波光流转的美丽眼眸,有几分无奈地瞧着徐道远,啧啧出声:“剑君这么直白,别说是阿霁,就算是寻常女子,也会害羞的啊。”
“看看,现在骑虎难下了吧。”
檀晚月抿唇。
她霜雪一般的脸蛋上瞧着有几分倦色,怎么也看不出是害羞。
然而华莲一张花枝招展的脸,悄无声息靠近她肩头,便似秾丽牡丹旁静静绽放着一朵内敛自矜的玉兰,莫名多了几分说服力。
徐道远一听竟也信了华琅,脸上露出几分窘迫与恍然。他眼中血色褪去,一身萦绕的魔气已肉眼可见地稀薄几分。
整个人似从迷津渡走出,忸怩半晌,艰涩开口:“师姐,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檀晚月闭了一下眼,却是摇头。
徐道远闷声:“师姐,对不起。”
一旁的华琅嘻嘻一笑,对檀晚月道:“你看,现在正常多了。”
她在她身后附耳,压低声音:“阿霁,你师弟不过是过不了‘情’之一字,这个简单,我有办法帮他。”
檀晚月看她一眼,向来透如冰水的双眼,此刻弥漫茫然。
华莲觉得这群天御的剑修真是可爱,平日威风凛凛,到这种十几岁孩子都无师自通的风月情事上,怎么就一个个栽跟头。
她向檀晚月眨了眨笑眼:“等着看吧,山人自有妙计。”
檀晚月一头雾水。
却也实在没辙,只能寄希望于华莲身上。
得到了檀晚月的首肯,华莲便放开手脚了,故意挽着檀晚月的手臂,亲热道:“阿霁,我这还是时隔十年第二次上咱们天御仙宗。”
“为了你,才留下来。”
“阿霁,你不好好陪我玩一圈?”
檀晚月坐立难安。
终于找到借口可以离开,她求之不得。
.
灵舟近了天玑仙山。
一行人先将徐道远送回他的寝宫,留下黎夜、陆星俩人帮忙打扫。
然后,檀晚月便被华莲迫不及待地、亲亲热热地拉走了。
出了宫门,夜色已沉。
天玑山原称不上辽阔,几间山主行宫,与弟子寝室,依着一面枫林似火彤霞织锦的山坡,稀疏坐落。
檀晚月唯恐在半道上遇上陈鹤行,埋头沿着山阶,一个劲往蘅芜宫的方向走。
华琅看着她这略略失神的样子,笑了一下:“阿霁,你在害怕?”
檀晚月叹了口气。
她心乱如麻葛,实在不想坦白。
她能说,自己现在心里确实害怕。
却是又害怕陈鹤行发疯乱叫。
又害怕徐道远入魔纠缠吗?
说给华莲听,华莲肯定会哈哈大笑,取笑她,劝她放轻松一点,学会享受。
她享受不了一点。
被两个男人夹在其中,烂桃花一朵接一朵,只会影响她拔刀的速度。
“头一次见你这个样子,你若是在乎徐道远,索性成全了他。”
华琅误解了她,轻轻笑着:“他对你情根深种,闷是闷了一点,可也世间难得,你为什么不试一试?”
檀晚月眉间蜻蜓点水地一皱,她已经试过了,男女之间的喜欢,犹如无根之木、无果之花,最后除了恩怨纠缠,嫉妒恨意,没有其他。
她认识陈鹤行两辈子,最后还要被陈鹤行说上一句,从未喜欢过他。
将一切一笔抹杀。
师弟的心意,更让她心情沉重,避之唯恐不及。
说起这个,她倒想知道华琅平日里风花雪月,是怎么过日子的。
华琅不是喜欢师弟吗,又为何能一脸坦然自若地将师弟推给自己?
见檀晚月脸上写满明明白白的惑色,华莲笑了一下:“你师弟经不起逗,我也只是闲来无事,玩玩而已。”
“你不知道,他陪我在琳琅河上看了七夜的河灯,说过的话统共不超过十句,十句都与你有关。”
说到此处,华琅心里蓦然生出一股平生罕见的憋闷之气,故作恶劣道:
“我原想捅破这层窗户纸,让你师弟在你面前丢一回人的,没想到他自己先入魔了。”
檀晚月此时已走到蘅芜宫门前,隐约可见晚秋时节似锦枫叶层层叠叠铺满后,那一扇朱漆宫门。
华莲:“阿霁,你师弟这心病全系在你身上。”
“你若真想治好他,全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檀晚月闻言步子一顿,怔了一怔:“华莲,这该不会便是你说的妙计吧?”
华莲坦然迎上前者目光,笑了笑:“阿霁不愧是琾玹剑尊的弟子,一点就透啊。”
檀晚月步子停下:“你明知道这不可能。”
华莲言辞暧昧:“只是让你骗一骗,不,这也不算骗人吧……阿霁,你做不到以身入局,哄一哄,总也是好的。”
“世间万物,包括男女之情,一旦得手便不再要紧。”
“让你师弟以为得到你了,从前想不开的,自会不药而愈的……”
这番话,与陈无缺支的招一模一样。
檀晚月怔忪了好几息。
归根结底,还是要让她一边配合陈鹤行筹备婚礼,一边面对徐道远的心意,做一个“渣女”。
也罢。
檀晚月思忖半晌,想清楚其中利害关系后,并不忸怩,为今之计,也只有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她衣袖流荡如云雾,扭头往前走去。
夜色昏冥,下起沙沙小雨。
蘅芜宫的宫门前,蓝衣素净的盲眼少年眼带低垂肩上,他抱着一把伞,安静地站立着,也不知在这空旷寒冷的秋日里等了多久。
见檀晚月回来,裴如故立即上前一步,温温冲她笑了一下,为她撑开了伞:“仙子,累了吧?快进屋歇歇。”
这点小雨,檀晚月没有放在心上。
她看他一眼,摇了摇头,从倒座走进了木柞长廊。
华莲不客气,一把接过白纸红梅的油纸伞,打量男鬼一眼:“你是上午那只艳鬼?上了凡人的身,看不出来了哇。”
裴如故语气温软:“多谢仙姬相助。”
华莲觉得这盲眼少年姿色平平,没有他鬼身好看,遂无情收回一双眼,目不转睛地越过他,往院内走去:“我饿了,有吃的没有?”
裴如故笑道:“有的。”
裴如故淋着毛毛雨跟了上来,仿佛不大好意思:“只是家常便饭,望仙姬不要嫌弃。”
——家常便饭?
华莲从这一句听出了无限深意。
这男鬼什么身份,竟把蘅芜宫当成了自己家?
华莲挑眉,伞下回头遥遥打量他一眼:“阿霁自小餐风饮露,活得和活神仙似的,蘅芜宫只怕没有厨房吧?”
裴如故笑眯眯应声:“我与秋秋小仙平日也会吃饭,仙子照顾我们,便让我们在一间宫殿内搭了灶台。”
裴如故说着,一旁栖息在房梁上的鸾妖张开青翅飞了下来,冲着他嗷嗷大叫:“裴如故,我快饿死了!快做饭快做饭!”
裴如故笑道:“仙姬,我失陪了。”
“去吧。”
华莲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心内暗道:这男人才是真上道。
想着想着,华莲不禁笑了。
三个男人一场戏。
估计,她能大饱眼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