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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鹬蚌相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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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陪华莲在蘅芜宫喝了好几天的茶。

华莲单手撑着下颌,看着阴雨天里在廊下画画的盲眼少年。百无聊赖地问道:“阿霁,你平日在山上的日子就这般寡淡吗?”

檀晚月盯着茶杯上镂空的花纹,出神想了两息,没应声。

这几日,师弟一直在自己的寝殿含光宫养伤,越是安静,越是让她不安。

她不知道师弟几时会来找自己,又会对自己说什么。

她私心想着师弟这心魔可以不药而愈,却知道不大现实。

——若是真按华莲所说,可以破解师弟心魔,她愿意一试。

只是亲近的尺度,却不好把握。

檀晚月身似莲台,心如冰雪,一直以来身边除了陈鹤行,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她与陈鹤行也很少有肌肤之亲,最多拉拉小手,耳鬓厮磨,喁喁私语。

一想到要与师弟拉着小手,尝诉衷肠,她就头皮发麻,浑身僵硬。

她和师弟都是寡言内敛的人。

各自有各自风雪,如何坦诚相对?

“算了,我先去歇会吧。”华莲语调绵软。

春困秋乏,这会子困意上来,她伸了一个懒腰,起身准备往一边的罗汉榻走去。

而后便听见廊下那蓝衣少年温温说道:“仙子,陈剑君又来了。”

蘅芜宫的宫门前有一道狗妖的魂魄,那只狗妖平日负责应门。不知是特别喜欢裴如故,一旦有人来,它都会摇着尾巴,跳进庭院,第一个跑去告诉裴如故。

裴如故温声问道:“仙子要见他吗?”

檀晚月还没开口,华莲已经哈欠全无,笑盈盈建议道:“阿霁,陈鹤行天天来,你总是避而不见,也不是一个办法。要不今日便见他一回,听听他来做什么?”

檀晚月看了两眼放光的华莲一眼,心知自己这同窗唯恐天下不乱,在她这秋日寂静,山寒水冷的蘅芜宫待足了五日,向来发髻锦秀的头上,几乎没长出蘑菇。

然而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

陈鹤行多日到访,都被拒之门外,迟早要闹起来。万一在蘅芜宫门前闹出动静,含光殿那头定会听到。

檀晚月不可抑制地微微皱眉,忖了忖,道:“让他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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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鹤行这回亲自登门,是来送合籍大典的婚服凤冠的。

自从前几日听闻徐道远从玉衡回了天玑,他心里便似有一根刺。

他一会担心未婚妻给他戴绿帽子,一会又担心这桩婚事不成,不知不觉身上原本那点潇洒可爱的少年气就似受了惊的兔子,一眨眼跑光了。

陈鹤行已经不希冀可以一下扭转未婚妻的心意,却总归希望能讨个好,卖个乖,渐渐扭转未婚妻对他的不良印象。

婚后,日子还是要照常过。他可以做低头的那一方。

今日秋风凄冷,阴雨绵绵,淅淅沥沥浇在青苔暗暗滋生的台阶上。

陈鹤行抬手咚咚叩门,一如前几日耐心等了等。

就在他耐心即将告罄,准备放声大喊之际,门忽然开了。

前来应门的,正是裴如故。

陈鹤行一双惊愕的眼,对上门口笑靥甜美的蓝衣少年,跟前这凡人少年生有眼疾,两条白色眼带顺着墨发柔柔垂落,垂在两肩。他神色恬淡,含着乖巧懂事的神态,颇具他自己已消失的那点可爱的少年意气。

少年声音清和,也很悦耳:“陈剑君,请。”

陈鹤行这几日对围绕在檀晚月身边的雄性特别敏感,一见双眼缚带、衣袍清减的清秀凡人少年,便敲响了警钟:“你是何人?”

裴如故无论什么时候,也无论对谁,仿佛永远都是那副笑脸相迎的好性子:

“剑君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山门庙那晚,你误杀的裴家窈娘子的儿子啊。”

陈鹤行脑子一嗡。

眼前少年这温温浅浅含笑,不带丝毫怨毒的神色,却似一副地狱恶鬼的图画,瞬间将他拽回了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那一夜。

他心底发沉,脸上喜色完全没了,深吸一口气,刚要提议补偿。

裴如故已把着门边,含笑问他:“剑君不进来吗?不进来,我便关门了。”

陈鹤行眼疾手快,伸出一条长腿,裹着鳄皮乌靴的脚抵住门板,迈步走进门内。

他个子高,却不愿俯视跟前凡人少年,只状似镇定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裴如故闻言一怔,似乎没想到陈鹤行不急着去找檀晚月,反而对他开始感兴趣。

他垂下浓密乌黑眼睫,神色低落,仿佛还未走出悲伤:“我爹被金鱼洲大公子杀了,我娘也死了,我无家可归,仙子可怜我,让我随她上山修道。”

陈鹤行脑瓜子又是嗡嗡的直响。

他杀了窈娘。

当着天下玄门的面,弄脏了照川神剑。

当时他原以为这一夜,已经是自己修道生涯最黑暗的一个晚上。

没想到更黑暗的还在这里等着他。

陈鹤行一时无言以对,也总不好主动揭开这少年的伤疤,这个时候再说什么“你娘是我杀的,你想要什么,我可以补偿你。”一类的屁话。

少年似乎没有认出他,然而他后背的脊柱沟却因为紧张收紧了,他默默无言随裴如故往宫殿内走去。

雨线挂在长廊两侧,雨滴冰冷。

裴如故安静走在前头,一脸熟门熟路地带路,蘅芜宫古老陈旧,芳草池泽幽深静谧,路径迷失,他却一眼不眨地奔着主殿走去。

陈鹤行刚刚按捺下去的警惕心,这会又浮了上来。

这少年什么做派,竟能入阿霁的法眼,让阿霁允许他在蘅芜宫内肆意走动?

檀晚月性冷,不喜生人,很难被讨好。绝不可能随随便便信任一个凡人。

陈鹤行只觉头上暖乎乎的,一顶绿帽子迫不及待要往他头上招呼。

他越想越不对劲,浑身焦躁不安。

——这凡人少年的身世,怎么越看,越像从苏婼婼那抄来的?

阿霁该不会被他骗了吧?

陈鹤行是从苏婼婼手中走了一个来回的人,太清楚他们这种菟丝花的招数与企图,先以公事接近,再以楚楚可怜的身世打动,最后缠绕上身,甚至……爬上床榻。

陈鹤行一想到这一幕,头皮瞬间一炸,剑眉星目怒意勃然,瞪向裴如故。

裴如故觉察到身边人不善的目光,回头一看,却是一脸茫然:“剑君做什么这般看着我?”

他停在路边,小白花一般,温吞问着:“剑君的父亲害死了我的爹娘,剑君也想杀了我吗?”

陈鹤行刚冒出的杀心,一瞬间被捂灭在了襁褓中。他又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良心未泯……他就算怀疑这少年居心不轨,此刻也一瞬消停了。

原来……这少年什么都知道。

窈娘为了檀晚月而死,檀晚月又是外冷内热、重情之人,将窈娘的孩子收在身边也是正常。

怕只怕,檀晚月是在为了他的冲动而赎罪。

陈鹤行看着裴如故的眼神,便多了几丝沉重的歉意与心虚。他摸了摸冰冷的鼻梁,移开视线,艰难道:“你阿娘的事情,我对不起你。”

“你若是有什么……总之,我可以补偿你。”

裴如故没吭声。

只是用一双眼带覆盖的苍白瘦弱面孔,静静对着他,似在隔着眼带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便转身,兀自往前走去。

陈鹤行心里愧疚难安,欲言又止,终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弥补,只好灰头土脸跟了上去。

秋雨阴冷,天色昏沉。此时蘅芜宫内与前几日已大不相同。

并非如天玑山主殿,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一股喜酒宴在即的喜庆气氛。

只不过,陈旧的门窗、花架、桌案板凳,也都被刷过一遍桐油彩漆。晚秋时节,花架上的草木凋敝,楹窗前便新糊了一层银红纱,带出些些春色。

宫殿内似乎住了一个画师。

宫殿前的游廊下,长长木桌上,雪白长卷迤逦,有一幅未完成的画作。

陈鹤行正要询问,路过长廊拐角的赏花亭,华莲正坐在凳子上吃糕饼喝茶,问他要不要吃。

“不用了。”

陈鹤行被这一打岔,一双眼只顾得着望屋内少女走动的纤薄身影。

华莲唯恐天下不乱,笑盈盈地拱火:“很好吃的,是思净这孩子做的,你尝尝。”

陈鹤行被迫塞了一块桂花糕,拿在手上,花香细腻。

他听说是凡人少年做的,微妙地看了那心灵手巧的盲眼少年一眼。

却见少年似乎觉察不到他的介意,温温笑着:“仙子收留我,我感激得无地自容,只有这一点拿不出手的本事,报答仙子。”

“糕点粗陋,剑君莫笑。”

陈鹤行一听,只觉耳朵嗡嗡的,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上涌,几乎恨不得抓着这少年衣领子质问,他到底抱的什么心思。

这一模一样的“报恩”,“嘘寒问暖”,“体贴入微”。

他们这些菟丝花的茶艺都是从一个师父那学的吗?

裴如故说完,却又有点怅惘:“不过仙子不食五谷,并不曾尝过我这糕点的滋味。”

他见陈鹤行捏着化为粉末的桂花糕,讶异:“剑君,你也不食五谷吗?”

陈鹤行脸上青白交加,不能发作。

一旁华莲实在忍不住,拍桌捧腹,哈哈大笑。

檀晚月这地界原本冷清,因为华莲与裴如故的存在,加上一只存在感不容忽视的鸾鸟大妖,满院都热闹起来。

陈鹤行不欲多留,抬腿进了屋内。

灯柱光线橘黄温暖,堆满书卷的书案前,檀晚月翻过一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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