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霁,你看我给你送什么来了。”陈鹤行见室内虽然明亮,却也无半分喜色,心里不觉发凉,刻意笑容灿烂:“伴月城绣坊赶制了半年的嫁衣,还有凤冠,和一些成套的首饰。”
檀晚月“嗯”了一声:“放那吧。”
陈鹤行亲自跑腿,便存了与未婚妻冰释前嫌的心思,没想到未婚妻不给他这个机会,他忍不住失望:“阿霁,你一定要这样吗?”
檀晚月冷笑一声,合上书本,抬起脸蛋,望着来人:“陈鹤行,你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快一点,我没工夫与你纠缠。”
陈鹤行上前一步,撑着桌案,一张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的少年脸庞凑近,唇瓣近乎相接,他长睫下垂,眼里含着闪烁的光芒,恶作剧一般问道:“我想亲你,也可以吗?”
檀晚月眼睫似蝶翅颤动,后槽牙咬紧了,羊乳一般皙白的面皮,浮现浅浅痕迹。
她后退之时,别开脸。
一张淡到妩媚的脸却被陈鹤行猛然伸手,脸肉钳在虎口。
陈鹤行恬着脸上前,唇角微弯,带着撒娇与疑问:“阿霁,不是你说,我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都可以让你知道吗?”
他吐息灼热,烫得少女白玉似的耳廓肌肤变红。
在檀晚月挣脱时,他的殷红唇瓣擦过未婚妻脸颊。
他闻着她颈侧的香气,心念一乱喉结滚动,刚要说些什么。
“啪”的一声。
却是迎来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剧痛到了让他吃惊的大逼斗。
檀晚月豁然起身,不想和他再多说一句话,心底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若是天御全军覆没,她的妖环又在陈无缺手上,无力自拔。
她被迫与陈鹤行成亲后,洞房之夜与陈鹤行有肌肤之亲,几乎是不可能避免的事情。
她替自己想的太少,太少。
直到此时,猛然面对这个现实,她才浑身战栗,心底发毛。
檀晚月一鼓作气走到了门口,光天化日之下,陈鹤行也不敢胡来。
她胸膛起伏面颊滚烫,说不清是处于气愤,还是出于羞辱感,疏长眼睫下,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中光芒闪烁,薄凉似刃。
秋雨凉丝丝的,水晶帘子一般浇在草木上,长廊中的人们满脸惊讶。
华莲吃惊的目光,却是一瞬间从她的方向,转向了另外一个对着宫门的方向。
檀晚月心跳如擂,耳膜嗡鸣,此时才听见树林后一道仓促狼狈、似是落荒而逃的脚步声。
她心下一个咯噔:“怎么了?”
华莲:“阿霁,方才徐道远来过一趟。”
檀晚月:“什么?”
檀晚月眼下知道了徐道远的心事,便做不到置之不理。
徐道远听说她与陈鹤行婚期将近,见到她与陈鹤行举止亲密,别的不说,只怕心魔又会爆发。
虽然有缚魔枷,不用担心徐道远伤人,可放任徐道远独自沉沦,也不合适。
檀晚月脸上一愕,刚要追出门,身后屋内的陈鹤行走出。
他俊美无俦的脸蛋上,五指印痕高高红肿,一张嘴便闻得到浓浓的火药味:“阿霁!”
这是要吵架的前兆。
华莲可惜地看了这即将爆发的好戏一眼,慢吞吞起身,用一张帕子擦干净手上的糕点碎屑:“阿霁,没事,我去找他吧。”
说着,她接过裴如故递来的伞,往宫门方向走去。
风雨胡乱拍打草木,这场秋雨越下越汹涌,风灌满廊下众人的衣袍。
檀晚月遏制着心里的怒气,转过身,冰着一张脸看着陈鹤行:“东西送到了,你还想做什么?”
陈鹤行上前,恶狠狠问道:“你问我想做什么?”
他人高马大大长腿,几步逼近檀晚月,站在门口俯视而看,眼里火龙昂然,似能吃人肉,喝人血:“我想和你现在就做了夫妻,你许吗?”
檀晚月知道陈鹤行混账,不知道陈鹤行没了束缚之后,能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
院子里还有两只弱小纯真的妖鬼,他就能毫无顾忌说出这种话。
她脸色冰冷,实则气得心跳都快了两拍。
回回都是这样,一旦遇到陈鹤行,她的静气功夫就有破功的风险。
陈鹤行脸上似六月的雷暴雨,阴云滚滚爬上眼角眉梢:“阿霁,是不是因为徐道远?因为徐道远出来了,你就要为他守身如玉了,对吧?”
檀晚月:“你胡说什么!”这回真的气到了极点,她怒瞪回去,唇瓣颤抖:“陈鹤行,你给我滚,滚出去!”
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尖酸刻薄。
一道磅礴充沛的灵炁,似一根冰柱袭来,陈鹤行闪身避开,灵炁击打在桌子上,桌椅化为粉末。
幸亏他眼疾手快,抢过盛放婚服与喜冠的瑞鹿纹漆盒保护了起来。
漆盒沉甸甸压在手掌上。
雨雾凉风贴着陈鹤行后背吹拂,陈鹤行眉峰滴下一颗汗珠,一瞬清醒过来,他是来和未婚妻求和的,怎么稀里糊涂又搞砸了。
今日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吵架演变成打架,这场婚事就真岌岌可危了。
天色向晚,雨雾凄清。陈鹤行将瑞鹿纹漆盒重新放在一边斗柜上,迟疑了一会,压低声音,恳求道:“阿霁,你当我也有病吧。”
“我改天再来看你。”
檀晚月本来沉下去的怒火,忽而又被点燃:“你说谁有病?谁和你一样有病?”
“徐道远啊。”陈鹤行这句话都到嘴边了,在看清檀晚月眼中神色后,又生生刹住了。
他知道檀晚月护短,他每说徐道远一句坏话,都是把未婚妻往对立面推,却又忍不住着急吃醋。
与此同时还有点伤感——曾几何时,他姿态哪里这样卑微过,自贬自抑,还换不来未婚妻一个笑脸。
天边金乌西坠,光线暗沉,桑榆暮影,秋风苦雨。
一旁的屋子里,裴如故急急抱着一把伞与一盏灯,走出靠近,他先看了一眼檀晚月的脸色,心里微微一叹。
接而劝道:“剑君,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出去吧。”
陈鹤行正缺一个台阶下。
闻言向檀晚月再次辞别,却只见檀晚月目不转睛走回屋内,身后的门重重关上了。
显然被他气得不轻,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再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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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如故提灯走在前头,橘色光线照亮香糕砖。
他忽而转过头,有些难过地开了口:“剑君,仙子伤势未愈,还是不要惹她生气的好。”
陈鹤行正在挫败与伤感里不可自拔,闻言,似恶虎一般盯着他:“你爹妈没告诉过你,不要关心别人的妻子吗?”
裴如故低垂了眉眼,彷佛受到惊吓,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
陈鹤行一看他这样,心里就是一个咯噔,不自在地转开了视线。
秋雨沙沙,俩人默默往前走着。
这条路很长,七拐八绕走出去,也得一刻钟的功夫。裴如故似乎是个碎嘴子,少年心性浮躁,管不住自己似的,安静了没两息,再度开了口。
“剑君,你明日别来了,好吗?”
不等陈鹤行发飙,他便站定了,温和镇定地顶撞他道:“湛卢剑君这些日子未曾来找过仙子一次,反倒是照川剑君你来找了仙子一次,便让仙子大动肝火,闹得鸡犬不宁。”
陈鹤行满腔不悦,被这句话一瞬间带跑了,皱眉问道:“徐道远这段时间没来找过阿霁?”
裴如故:“嗯。”
裴如故又委婉地劝道:“仙子不是要嫁给剑君了吗?早晚生米煮成熟饭,何必急于一时呢。”
这几句话是顺着陈鹤行心意说的,可算是把他一身毛捋顺了。
陈鹤行听出他话里劝解之意。脚下步子一顿,直勾勾看他:“你对阿霁,没抱非分之想?”
裴如故安静垂睫,脸颊苍白瘦弱,灯下看去姿色只算寻常清秀,并不起眼,他摇头道:“仙子那般身份,我怎敢呐。”
凡人少年提灯而立,慢慢诉说着他与檀晚月的过往交集。光是神态举止不急不缓,不骄不躁,便让人生出淡淡好感。
夜风凉凉,他白色眼带随风飘扬,蓝色条纹棉衣,用一根布带系着,脚踩木屐,一身市井气息。
看上去筋骨脆弱,命如蝼蚁。
陈鹤行这会冷静下来,再看着裴如故,便有点儿讶异于自己刚见面时,竟视他为强敌、想置他于死地的心态。
徐道远一出澄心塔,他是草木皆兵了。
陈鹤行这会卸下防备。
他本就吃“柔软、示弱”这一套,再看裴如故,便觉这人非常顺眼。
眼下正是用人之秋,他自恃身份,心里便不觉将这凡人少年当成了一般可以驱使利用的牛马,心里盘算着:“阿霁待他不一般,他又是个好说话的,倒是可以借花献佛,靠他与阿霁缓和关系。”
这么想着,陈鹤行扬声叫住了刚出声告辞的裴如故:“慢着,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裴如故一愣,而后温温一笑:“陈剑君何事?”
陈鹤行见这少年平易近人,态度和软,更肯定了心里一番盘算。
虽说求人办事,最好投其所好,裴如故似乎沉迷画画,但他对此一窍不通,只好取出一袋灵石,本想抛出,高举的手腕一滞,半途中改为亲自递给了对方。
裴如故愈发迷惑:“陈剑君,这是……”
陈鹤行沉声:“阿霁性子要强,与我多有争执。这回气在头上,我若再找她,她定不高兴。”
“你常伴她身侧,帮我开解开解,有什么吃食衣物,我送过来,你帮忙送进去。”
裴如故闻言,微微一愣,随后从善如流地接过了灵石锦袋,弯眼而笑:“剑君用心良苦,我不敢推辞。”
陈鹤行心内松了一口气,对裴如故又重看了几分。
这少年弱势,以后却说不定能帮他大忙,救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