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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将至,狂风呼啸,一天开始很明显亮的晚,黑的早。
这日檀晚月醒的太早,再要睡便睡不着了。
她索性起来,在灰蒙蒙的院子内练了一会剑,一套剑法练完,沐浴更衣,洗漱出来,不出意料地看见了一脸生龙活虎的裴如故。
他脑后两根白色绫带缠绕在乌黑发丝间,靛蓝的衣袍,身形板正,盈盈含笑的眉眼,宛如春花秋水。
檀晚月怔了一下。
裴如故平日除了出面,或有外人在场,一般不会用盲人少年的身躯露面。
此刻,裴如故手眼不停,俯身在木格里调制颜色,橘黄色、西瓜红、乌黑,水彩陈列,斑杂生辉。
秋秋喜欢漂亮的颜色,一张小肥脸蛋搁在桌边,好奇问道:“这个是什么?”
“这是汞金,有画龙点睛之笔的作用。”裴如故含笑道,手指抹了一点,涂在秋秋的眼皮上,鸾妖眼前顿时一片金光弥漫、珠光点点。
檀晚月看得心内一阵暗笑。
这两只妖鬼倒是怡然自得,无忧无虑。
下了一夜的秋雨,在天明时分已然滴滴答答停了下来。山雾弥漫,烟蓝色的天空下群山苍翠欲滴,亮得灼眼。
檀晚月走上前,裴如故闻声抬头,含笑:“仙子,早。”
檀晚月:“你要出门?画画?”
裴如故温温噙笑,点了点头。
鸭蛋红的光晕隐现在霜花红的树梢背后,今日应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
“仙子,我听说天御有六大绝景,第一当属开阳仙山的金山云海。我想去开阳仙山看看。”
檀晚月看了一眼天色。
金山云海的美景,今日应能看到。
裴如故收拾着纸笔,放在一个乌木盒子里,背在身上,他含笑问道:“仙子要和我一起去吗?”
不知是不是这股轻松自在、宛如郊游的气氛影响了自己,檀晚月竟有点心动。
一边的秋秋也怂恿道:“檀晚月,你最近一身晦气,也该去镇妖大殿拜拜剑尊了!你就和我们一起去吧!”
裴如故看了过来,檀晚月迟疑了一下,终于点头:“好吧。”
一行人出了蘅芜宫。
初冬时节,山间风冷,裴如故寄存的肉身容易受损,檀晚月想了下,从门前倒座内找出了一架陈年马车。
这马车通身由紫檀木打造,青色缠枝莲的帘子,从半空浮云之中浮现时,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飞速形成一匹肥膘骏马的形态。
拉车的大马非常激动,仰天长嘶一声,兴奋地尥蹶子,像久不亲人的大狗一样直把头往人怀里蹭。
檀晚月竟也丝毫不避,啼笑皆非地摸了摸马妖天鹅绒一般光滑细腻的头皮。
一旁的裴如故有点儿惊奇,秋秋见了,见怪不怪地掏了掏耳朵,道:“这马车是琾玹剑尊送给檀晚月的。”
“檀晚月对剑尊所赠的东西,一向是很爱惜的。”
当年剑尊灵力衰退,天枢风雪绵绵,檀晚月御剑往返两地,经常被冻得手指生疮,面颊通红。
剑尊不忍她小小一个孩子,天天披风沥雪,便特地给她打造了这架马车。
车檐下悬着两盏莲花灯,金镳玉辔,彩色煌煌。十年前的风雪之中,那亮着的金玉马车曾载着幼年的檀晚月穿梭千山,行经了无数个黑夜。
秋秋受不了冷,已经嗦的一声钻进了车内。
檀晚月提裙上了车。
裴如故又有点儿灰姑娘一般的惊喜害羞劲儿。这车厢狭窄,他若进去,和仙子四目相对,他的心脏估计得怦怦跳个不停。
不料,车厢内设有空间阵法,一眼望去足有一架拔步床大小。
完全够三个人坐的了。
裴如故脸上仍是笑眯眯地,心内却哀叹了一声:倒霉。
车厢内有股好闻的花的气息,侧边垂下的毡帘后是一方绣榻,地板上铺着一层天鹅绒毯子,居中摆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还放了一个铜鎏金的暖炉。
眼下初冬时节,居于其中,居然有几分融融的热意。
檀晚月天生剑体,少年人骨纤血热,体温偏高,受不了热。
她鼻尖很快冒出汗珠,手指头一丝灵炁似冰雪霜线飞出,将保暖的东西全部聚在身边。
那些物件经年已旧,毕竟是剑尊所赐的,她呆呆看着,微微犯难。
裴如故看她神态虔敬,与平日大不相同,忍不住问:“仙子,怎么了?”
檀晚月犹豫了一下,拿起其中一样,微微一怔:“我……我想起我师尊了。”
裴如故看她眉头流露怔忪,心下以为她师尊已经驾鹤西去了,一时也默然不语。
檀晚月却是讶异,琾玹剑尊的神识威压强悍,碰过的东西,多少都会留下他的气息,相当于禁制。
她方才伸手一碰兔毛绒毯,却是毫无阻碍地就拿在了手中。
慢了一拍,她反应过来,手腕一滞,心头猛然跳动。
檀晚月想起了在琳琅河,陈无缺用来迷惑她的那个盒子里,也是带着剑尊的禁制。
装神弄鬼,大费周章,最后让人完全意想不到的,却竟让她轻轻松松就打开了,而且竟只是装着她陈年的一件斗篷。
剑尊周身天生带有强大禁制,对她,却从不设防。
十年前,与剑尊相处的一点一滴,犹如春风野火,在檀晚月脑中死灰复燃。
一颗心止不住的悸动、不安。
她身为剑尊的亲传弟子,比谁都清楚剑尊身为中州大陆第一强者,天御七山人人奉若神明的尊者,其实却从不曾吝啬感情。
他与天地同寿,眼中是山川星辰郎朗乾坤,却能一手稳住山河社稷,一手捏花春风化雨,待身边每一个人都是温柔细致、体贴入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