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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晴光浮翠云乱水光,金风频送爽气。
檀晚月带着裴如故出门,霁月剑光如青空白日里一道冰柱划破云层留下长长的轨道,掠过枫林,飞向了一片山谷石林。
厚重的石头门封闭未开,四面石壁陡峭插入高空,秋日发黄的藤萝壁虎恹恹地堆在墙角。
地上落满枫树叶,沙沙作响。
这门后,便是少棠山主生前的居所。
少棠山主为人低调,性子绵软,虽然生了一张桃花眼眸光滟滟的小白脸,年轻时非常招小姑娘喜欢。
却修的是天御七山里罕见的无情道。
无情剑道,最是强悍。
少棠山主外软内硬,与世无争。
将天玑仙山交给檀晚月掌管后便顺理成章地闭关修炼,为冲击大乘境而长年累月的努力,平日里很少从这道石头门出来。
因此,檀晚月这还是第一次来少棠山主的寝宫。
她从灵戒中取出一面玉白色的少主令牌,有这块令牌,整个天御,她都可以畅通无阻,百无禁忌。
饶是有此,她还是有点不安,轻咳一声,心中暗道:“少棠山主,冒犯了。弟子此行带着您的分神回来认领身份。”
白玉令牌悬空放出一道滢滢光柱,照在石头门上,石头门“轰然”一声向两边移开。
石门内另有一木头匾额,龙飞凤舞刻着“山主宫”几个字,落款是少棠。
门内的景象展露一角,长廊曼回,廊庑林立,院中有一棵古老摩天的百年枫树,枫叶如云,落地如花。
檀晚月回头,看着裴如故。
想从裴如故的脸上寻到一点儿似曾相识的蛛丝马迹。
裴如故却是眯着眼,含着笑,温静恬淡地和她扯闲篇:“仙子,这应该是天玑仙山最大的一棵枫树了吧?”
“这少棠山主莫不是第一个栽种枫树的人?”
檀晚月见他毫无反应,有点儿诧异,一想过后又没放心里去。
修士分神一旦脱离原身,好比孙猴子吹出的一缕毛,除了习性相似,脑子干净全新的和婴儿一样,记不得原身的生平也正常。
檀晚月银灰色兔绒斗篷扫地,几片霜红落叶被她的绣鞋带进了石门内,里外浑如一地,看不出差别。
她一边走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这个地方的主人生前喜欢枫树,天玑仙山的枫树都是他一棵一棵亲手栽种的。”
一想到那个曾经只有几面之缘、生有一双惊艳桃花眼的小师叔,每年春暖花开之际,扛着花锄行走在山林间,寻坑种树,她就有种恍惚感,山林间那惊鸿一瞥的身影,与眼前这个蓝布棉袍的少年渐渐重合。
天御老一辈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死去。
这比山川还重的担子,一夜之间压在檀晚月肩上。檀晚月一路走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也不敢说自己有丁点功绩。
唯独将少棠山主的分神安然无恙寻回,这一件事,能够让她心里有涓滴安慰。
……但是,还是还差一点搞砸了。
少棠山主一生修无情剑道。
为人低调避世,到了抗拒做人的程度,不想与任何人发生一丁点儿纠缠。
若是让他知道,他死后,他的分神爱上了一个女人,估计能把他气得双手双脚并用从万邺海里爬出来。
檀晚月心口一颤,对“爱上”这个词,她固然是随便一想。
然而乍然出现在脑中时,却似一把滋滋发红的烙铁,在她脑中留了一个水雾袅袅的印迹。
她真的很不会处理这种情况。
她身边,对她很重要的人,一个一个对她流露心意这种情况。
她心无旁骛,足以使剑术精湛,没想过要另外再修无情道。
可如今她都快被逼到去修无情道了。
这样她就可以有一个理由光明正大地拒绝掉师弟,不会让师弟痛苦。
比起师弟,裴如故还是更有水平一些。
他并不莽撞,一下就把话说绝了,把路走死了。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待在她身边,用温暖的笑容、滑稽的词句、默默的关心,试图蛊惑她,仿佛在等一个契机,一个可以永远名正言顺纠缠她的契机。
裴如故的小伎俩层出不穷,心思隐晦。
所以,檀晚月也并不能主动揭穿,说些什么。
俩人说话间,走到了廊前,看着庭中那一棵开的肆无忌惮的枫树,烂漫如彤霞,灿灿如锦绣。
一道雪白纤细身影,一道蓝色清瘦身影,并肩而立。
枫叶沙沙,天色瓦蓝。
那自然界红与蓝的极致冲撞,能一下让人心情明亮,神采飞扬,仿佛拥抱春天。
“好漂亮。”裴如故喃喃。
一旁的檀晚月站得笔直,神色淡漠,白绒绒的斗篷毛边拢在她纤细流畅的脸部轮廓旁边。
她站在这一幕美丽动人的晚秋景色面前,似一眼望进了冰天雪地的冬日,冰霜扑面,无动于衷。
裴如故眨了眨眼,眼神刹那间变了。
他忽然想起那日檀晚月与徐道远一同看漫天花树的情景。那天,他是抱着一种失恋的心情,悲伤难过地躲在昏暗的廊下,远远偷望这一对璧人。
却没想到,檀晚月被花树映红的眼睫,眸色,脸色,更让他感到难过。
因为檀晚月那日的表情,与今日是一样的。
她还是学不会放松。
什么人都没办法让她放轻松,她努力地想保护别人,爱惜别人,却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爱惜自己。
裴如故忽然伸手,攀下一条枫树枝,层层叠叠的枫树叶里露出一串葡萄似的小果子。
果子乍然来到俩人面前,檀晚月惊了一下,有几分讶异:“这是什么?”
裴如故笑眯眯道:“这是枫树果,仙子,可以喂鸟吃的。”
他摘了一串放进灵戒里,似乎很开心,笑道:“今日就不用给秋秋小仙做饭啦。”
“还有空再画一幅画。”
檀晚月知道他平日喜欢画画,不禁有点儿复杂地看他一眼:“其实,你可以不用把时间花在她身上的。”
裴如故闻言,笑眸一怔,有点儿甜蜜羞涩地低了头,凝视着檀晚月:“我……如今是不是比秋秋小仙重要那么一点点了。”
他一直在默默地计较着自己的地位。
在仙子心里,他大概就是排倒数老二,上面还有宋春、陆星、华莲、徐道远……一大票人士。
花不醉人人自醉。
没关系,只要仙子在他心中排第一,他早晚会靠自己顽强的单相思,追平这个差距的。
檀晚月闻言,迟钝地点了点头。
“你不用和谁比,你本来就是很重要的。”
她漠然转过头一看,注意到脸前这不太正常的羞涩笑容,心中顿时一个咯噔——遭、遭了!她刚刚对少棠山主的分神说了什么!
裴如故越发不大正常了。
他捏着那些圆形的果子,在指尖滚来滚去,脸蛋烧红了一般,慢吞吞地甜笑重复:“原来,我在仙子心中,是很重要的。”
每一个字从他唇齿间轻轻落出,都让他笑容越发傻兮兮的,简直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傻气一般具有很严重的传染性。
檀晚月被影响,呆立了两息,耳尖微微红了,心神也紊乱了一瞬。
她不好再有丝毫铺垫,径直抬头,双目凛然似两道刀剑,劈入裴如故的眼中:“裴如故,你对我来说当然是很重要的——”
语速飞一般从唇舌掠过时,檀晚月红到了耳朵根,好在她今日发髻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侧,碎发足以遮住白玉一般小巧的耳朵。
“你的原身是天玑仙山的山主,少棠,我的师叔,上司。”
“在所有弟子心里,你是天御的栋梁砥柱,你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很重要的。”
裴如故乍一听闻檀晚月说出他的自己的身世,眨了眨眼,仿佛惊住了。
所以,这里就是他原身的居所吗。
这满山如火一般张扬热烈、漂亮灼眼的枫树,也是他原身栽下的。
檀晚月用手接住一片悠悠落下的枫叶,语气不免带点萧瑟:“少棠山主平日不喜欢出山,也不喜欢出门,每年唯独有几日他会出门看看他种下的树林。”
“那年秋日,他奉命前往万邺海。”
“离开之前,他以为自己还会回来,便不曾去看一看这片枫树岭。”
“只可惜……”
裴如故闻言,不免心有戚戚,叹道:“人生在世,喜欢的事情果然还是要尽早去做比较好啊。”
说完,他若有所感,看向了一旁的檀晚月。
檀晚月心中咯噔一声,警铃大作。
檀晚月眼睫一颤,后退一步,委婉道:“少棠山主平日也很禁欲,不好女色。”
裴如故听明白了,却听成了另外一种意思——合着他这原身还是个闷骚!
怪不得只敢暗恋自己门下弟子。
幸好幸好,他是明骚。
裴如故点点头,温温含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怪不得我平日也很禁欲,不好女色。”
檀晚月见他“认祖归宗”的态度良好,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裴如故看出面前少女的心思,不免有几分叹息,然而脸上仍是乖觉懂事地微笑,好像没抱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仙子,我既是从前的天玑山主,论资历与身份,还在天御许多弟子之前。”
“在这种时候,我更不能下山了。”
“我若不与天御同进退,共死生,我做鬼也难安生。”
檀晚月点点头,表示理解。
身是天御人,死是天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