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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鹬蚌相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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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是她一人那么高尚勇敢,舍得为天御抛头颅洒热血。天御七山立世百年,精神胆魄代代相传,从山主到弟子,都是悍不畏死的性格。

她领着裴如故走进故居,刚想说点什么,简单寒暄之后,就该让裴如故在此落脚。

不料——

一阵寒冷狂风刮来,裴如故抱着手臂,弱不禁风似地四下望了望,忽而可怜兮兮地看向了她:“只是仙子,我觉得这个地方太安静了,安静的吓人,我能和你回蘅芜宫去住吗?”

檀晚月:“……”刚还夸他有天御薪火相传的不怕死精神来着。

……也罢,这男鬼久居浮华人世,习惯了热闹风光,一个人住在这少棠山主的小石屋里,一时半会肯定住不习惯。

他不回蘅芜宫,秋秋也会吵着问他去哪了。

檀晚月有点儿纠结,有点儿不忍地看了裴如故一眼。

裴如故已经认清自己身份,此后也不会再胡思乱想。

她应该相信身边的伙伴的。

“好吧,”檀晚月轻声道:“这地方也太偏僻了,你若出个什么事,我一时半会也顾不到你。你便随我回去吧。”

裴如故一下笑得眼若桃花,脸如春水,别提有多荡漾了。

.

山中深秋,雾浓霜重。

空庭中,桂花结满了细细金色的花苞,浓香染了男鬼一身。

“秋秋,晃左边那一枝。”男鬼含笑提醒鸾妖。

“哼,就知道使唤秋秋。”鸾妖老大不情愿地晃了晃尾巴,索性落在一根树枝上,毛绒绒的青色胸脯在阳光下泛着光华,过重的吨位,压得树枝嘎吱一声,往下垂了一垂。

男鬼素衣大袖,伸出一只金色的手臂,晃了晃那一条苍绿叶平间金色桂子密密匝匝缀满的树枝,桂子下雨一般落下,堆积在簸箕里。

他垂下长睫,温温笑着:“现在辛苦一点,年底,就能喝桂花冬酿酒了。”

“秋秋就不能只吃不干吗?”

鸾妖趴在树枝上往下张望,小脚丫扑腾,像个熊孩子一般无耻叫嚣。

“凭秋秋的辈分,做什么都是合理的吧!”

“今日摘了这些,应该够了。”男鬼没怎么理会她,仍是温温笑着,笑容却透着淡淡的思索:“不知道仙子喝不喝酒。”

“她肯定不喝。”鸾妖翻了个身,理直气壮地下令:“把她那份留给我!”

男鬼不做理会,抱着竹篾箩筐,转身走进了木柞长廊内。

长廊尽头连接碧瓦飞甍,一重接一重竹帘卷起,十二扇菱花明窗下,书架琳琅,香炉吐雾,陈年木制地板泛着淡淡光泽,一踏进这间屋子,便觉一股安静而阴凉的气氛扑面而来。

秋日高阳,风清气爽,窗前树影在金色斑斑碎光里哗哗作响。

披着粉衫的少女坐在窗下,袖手翻一页书。她乌黑缎子一般的秀发松松垮垮系在腰侧,身前有一只茶雾氤氲的玉青茶盏,指节如玉,下颌小巧冷白,远望,似一副一气呵成的仕女画。

裴如故一路穿过青铜兽炉吐出的冰檀香雾,走进内室,将箩筐放在窗台上,折身,笑问:“仙子,今日天气很好,要出去走走吗?”

金灿灿的暖阳下,檀晚月眼睫一颤,受惊的鸟雀般抬起脸容,她手中捧着一卷书,身形安静。

书页被风一吹,在她玉白指间翻动,簌簌作响。

她摇了摇头:“你和秋秋去玩吧。”

檀晚月这段时间过得十分消停,离了案牍卷宗之劳,养伤期间,也不怎么修炼。自那日裴如故劝退两只“狂蜂浪蝶”,更加不用与世周旋,平日泰半时间都空闲出来。

她便沉心静气,又看了一大堆关于驯妖的书籍。

却是越看,越迷茫。

她身上哪有一点妖化的痕迹。

陈无缺究竟是如何利用妖环操纵她的?

毫无头绪。

她又要如何破解这一关?

檀晚月手不释卷,锲而不舍地又看了一个下午的书,最后头都想大了,搁下手中书本,倦懒惘然的一双眼,看向庭中吃桂花蜜的两只妖鬼。

裴如故柔弱,没用,倒是有个极其突出的优点。

——他极其地,格外地,能够随遇而安。

不管他寄生的这一棵树是否深陷风雨飘摇,朝不保夕,他一样盲目攀援,赖皮膏药一般,矢志不渝。

他就像那种偏远山村的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辈子也不会变心……

窗前树影沙沙摇晃,粉衫少女的手指不自觉地一根根蜷缩,为自己脑中如此侮辱少棠山主,而懊恼,自责。

少棠山主是她以往一直循规蹈矩保持敬意的上司,他的分神柔弱是柔弱了一点,也天真了一点,可她怎么能把他的分神比作菟丝花,甚至……甚至是妻子……

说到底,她还是吃了人情世故笨拙这一块的亏。

她以前和上司少棠不熟,没办法全面客观看待。

一知道了裴如故是少棠的分神后,便总是不自觉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裴如故待在蘅芜宫的这一个多月里,她大概延续了从前与上司少棠相处的模式。

——点头之交,疏离客气。

然而,裴如故却似乎死活想不起来曾身为少棠山主的记忆,待在她的蘅芜宫,便如回了老家,一万个热情洋溢自来熟。

前几日向陈鹤行买酒,做酒曲。

昨日便和秋秋摘桂花,晒桂花,做桂花蜜。

眼下,俩只妖鬼将桂花蜜埋进发酵了一夜的米酒里,已经开始期待年关前能喝到香香甜甜的冬酿酒。

裴如故不止一次捣鼓这些家常的凡间美食,甜酒,果脯,坚果干,小馅饼……

偶尔还会跑来问她,要不要做她的那一份。

每次,都被她婉言回绝。

每当这个时候,裴如故就会露出有些惋惜的小表情,好像带着家常吃食和邻居走动的妇人,淳朴真挚的感情没有好好得到一个着落般,说不上受伤,只是有点儿失落。

没了檀晚月的参与。

他一个人操持生活,也将日子安排的井井有条,满满当当。他手上总是有一件又一件简单琐碎、温馨有趣的寻常小事,自得其乐,在山寒水冷,秋叶明瑟的天玑仙山,小日子过得很有烟火气。

檀晚月知道,山下亿万众生,千百万盏灯火,有无数人家都是这样过日子的。

但她从小到大活得太赶,过得太忙,从没有机会亲眼看见一个小老百姓如何平淡简单、安之若素地过完他们的一日,一月,一生。

她从裴如故身上看到了一种普世的活法。这种活法,踏实,干净,高兴,满足,不需要多大的代价就能保持下去。不知为何,竟令她在这个秋日下午,眼眶泛红,有点儿默默泪流。

在视野被撬开的这一刻,她忽而就觉得,不想死了。

如果说轰轰烈烈,没日没夜地为了剑尊的安危、天御的名誉与中州黎民百姓,战斗,赴死,是她的宿命的话。

她还是会感动于在这片冰天雪地、荆棘荒野外,还有一个世界,仍旧亮着一盏寻常温暖的灯火。

.

秋风清清爽爽地从林中树叶穿过。

远处的天空像一小碗冰蓝色的啫喱,冻住了一般,纯净明亮的不可思议。

鸟雀与松鼠在草甸上追逐跳跃,花架下有一团花枝影子,在阳光里瑟瑟摇晃。

檀晚月出了一回神,怔怔地看着流淌的秋阳下,男鬼亮如白昼的鬓发,用白金缎带束在腰侧,还绑了一个俏皮的蝴蝶结,一小截发梢贴着他柔软恭顺的背脊,小扇子一样散开,他大袖用发带攀膊捆起,一双赤裸修长手臂色如琥珀,让人看得两眼花花。

因为魂体不大稳定,他将两个小酒坛一一封窖,举手投足之际,带出一种拉扯、游丝之感,便如秋阳烫化,软玉生烟,富有美感。

而就是这样一具秀色芳年的男子魂体,此刻低着头,无措地伸长手臂,企图将欺负到他头上去的鸟妖抓下来。

“说!桂花酒都是给秋秋喝的!”

“不然我就在你头上拉屎!”

鸾妖越老越是一副孩子脾气,蛮不讲理,竟真的将鸟屁股对准男鬼前额,绣青色流丽尾羽在男鬼好看的脸上投下一层浅浅阴影,作势要拉屎。

裴如故弱弱地蹙眉,挥赶,浓密似鸦羽的眼睫拉丝,似乎带出一串珠泪。

看得檀晚月微微愕然。

她有点吃惊于他这弱不胜衣的体态,别有一种催人肝肠的美感。

女好男色。她一向是在意男子容貌,胜过在意男子修为与地位的。

在这一点上,她更似俗世男子的心态。

她是剑尊亲传弟子,同代一辈,无人可出其右。又是中州天御少主,地位卓绝超群。在修为与地位上,她已足够强大,一般男子形象在她眼中都很模糊。

剩下能让她挑挑拣拣、看出区别的,便只有这些男子的样貌。

因为有苏婼婼的前车之鉴,她原以为自己厌恶菟丝娇花一类的美人。

眼下,见到裴如故如含珠泪,可怜兮兮、有点无助的样子,她脑中嗡的一声,惘然若失。

才知是自己想茬了。

原来,她不仅不厌恶裴如故这样子,还带点疑惑儿地,感觉自己看得很爽。

“秋秋小仙,我多酿一点,你不要胡闹了,好吗?”

晴空生烟,浮翠如云,裴如故转过温温柔柔的一张脸,无奈地一笑。

那股爽感骤然消失,檀晚月眼睫一颤,将要收回视线之际,正巧与男鬼的双眼对视上,男鬼不无惊讶地瞧着她。

而后,男鬼冲她眉眼弯弯,露出了一个天真烂漫到、有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

檀晚月:“……”

心底那种微微一窒的感觉,又来了。

她不想让自己再一次懊恼,只冲他微微颔首,便起身,衣袂如一对翩翩鹤翅,往书架后走去。

经过这一次吉光片羽,不成章法的接触后,檀晚月发现自己很可能不单单是出于裴如故是少棠山主的分神,而对他另眼相待,破例允许他留在蘅芜宫。

她很可能……更是心动于他的哭,心动于他的笑,心动于他生活在一片稚真散漫、干净无忧的青空下。

单纯像养鸾妖一般。

好奇这世上另外一种与她截然不同的生物是如何生息存在的,故而容忍他,破格允许他进入她的安全地带,成为令她困扰、好奇,甚至偶尔忆起会觉柔软的一个特殊存在。

似乎。

她不是因为熟人关系,才对这只男鬼有了淡淡好感。

她只是单纯地,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的,有点儿喜欢上了这只男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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