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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冰雹,啪啪砸在地上,树梢间。
檀晚月带着裴如故御剑飞出,支起一边耳朵,留神明夜崖上方的动静。
万万没想到,过了不知几天几夜,在这崖涧树梢之上,竟然还能见到守株待兔的陈无缺。
金色封印在霁月剑身抽出最后一寸之际缓缓弥合。
檀晚月一双眼紧盯着陈无缺,眉骨如弓紧绷。
有一种本能的预感。
陈无缺此行不会善罢甘休。
这是撕破脸了?
要开打了?
檀晚月不怕死,此刻却也忍不住沉了呼吸,心跳沉沉,她若死了,裴如故必死无疑,她从前对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只有三分在乎,而今却是在乎的要命。
“少主好福气。”
“明夜崖那头畜生竟也没能伤少主,”
陈无缺戴了一顶毡帽,换了过冬的深色服饰,手中用来装模作样展现风度的羽扇还是不舍得丢到一边,目光浅浅点了一下檀晚月身后的男鬼:“……与少主身边的人丝毫。”
仍是阴阳怪气的语调。
檀晚月一瞬皱眉,心里那一丝不对劲的感觉,再度续上。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陈无缺也好。
那头龙妖也罢。
他们对裴如故的存在,似乎都是非比寻常的忌惮。
少棠山主生前低调,在六座仙山的山主中,称得上是与世无争,没有话语权。
何以死后的一具分神,能引起这一群虎狼的纷纷关注。
竟能威胁到心狠手辣的陈无缺?
檀晚月觉得不可思议,不自觉倾斜身形,挡住了身后的裴如故。
风雨如晦,冰雹一小颗一小颗从玉垣结界的表面滑过,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犹如碎珠。
陈无缺看着这一幕,脸色一下不对劲了。
与陈无缺打过几次交道,檀晚月并非全无长进,言辞圆融,已有几分师夷长技以制夷的讽刺风采。
“无缺仙君可是想要毁约了?”
“不久前,说自己重信守诺,万死不破的,是无缺仙君亲口说的不错吧?”
陈无缺平生最好体面,眉头青筋一跳,勉强稳住脸色:“少主这说的什么话。”
“我何尝想过对少主动手。”
檀晚月:“那你是想对我的上司,前任天玑山主动手?少棠山主对我恩重如山,我不会让他掉一根头发。”
陈无缺一愕。
转眼间,已换了一副神色,分外和蔼可亲:“少主误会……少主,本君听闻湛卢剑君心魔已破。”
“只是急于向少主确认此事,才在此等候。”
檀晚月抬起长睫,冷冷地盯着他。
不大明白,为何他突然改了态度。
陈无缺却是装得兴起,打蛇随棍上。
“如今一切水到渠成,咱们不都盼着这天吗。”
“徐剑君出山搜集剑尊灵力碎片。”
“换我入神魔秘境寻求突破。”
“咱们互利互助,都能有光明的未来啊。”
檀晚月仿若未闻,脸上写满一如既往的讽刺冷淡。
陈无缺突然想起,这檀家大小姐脾气不怎么好,是个烈性子。
他瞬间哈巴狗一样,哑了火,怂怂地看着檀晚月。
想了想,再度迟疑开口:“少主,我们的约定还作数吧?”
檀晚月倏然抬起眼皮,眼尾睫毛清晰上挑,眸光冷萃似冰,一句一句寸步不让:“陈无缺,你三言两句就想让我尽释前嫌?”
“当我是好欺负的吗?”
“今天晚上,你纵容陈鹤行伤我师弟,又出手伤少棠山主,桩桩件件,该怎么算?”
陈无缺顿时露出一副悔恨交织的懊恼神色,夹着尾巴装狗,儒雅斯文地道歉:“这事,全怪犬子冲动,也怪本君考虑不周。”
“这样,本君在这里给少主赔礼道歉。”
说着,他真的躬身作揖,背脊平铺,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徐剑君与少棠山主所受的伤,本君会派人上门问诊,必定药到病除。”
“少主,这样可还满意?”
陈无缺自交织的手指缝隙抬起一双和善狡诈的眼,覆着阴沉夜色,瞧着剑上少女。
檀晚月居高临下,绷着脸,神态端庄冷艳,衣袂似鹤翅冲天飞扬。
“我要你立下血誓。”
“从今日起,永生永世,不会伤天御中人一根头发丝。“”
“若是有违此誓,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陈无缺眼角猛烈抽了一抽。
这血誓不是随便立着玩的,他这是要自己给自己上枷锁。
不过,他对天御这群忠心耿耿、蠢钝如猪的剑修,也并没有什么私怨。他若是来日获得中州至尊地位,也不会对这群蝼蚁大动干戈。
想了想,陈无缺从善如流,竟当场对天发了一个血誓。
檀晚月面无表情瞧了他一眼。
而后便一声不吭,御剑从他头顶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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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窗外噼里啪啦的动静,到后半夜渐渐消停。北风一阵一阵卷过庭院,渐渐的,又开始落起大雪。
檀晚月沐浴烧香,换过一件温暖干爽的冬衣,从寝宫后的天然温泉走出。
又下雪了,屋里屋外,唯闻天地沉冷寂静。
檀晚月系着青色腰封走出屋子,迎面刮着寒冷的山风,群峰在夜色中起起伏伏,时至深夜,宫殿灯火亮得不多。
这段时日,她忙得脚不沾地,经常分不清白天黑夜,今夕何夕。
许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一个人站在风里,什么也不想。
……
从裴氏义庄,云雨画舫,金鱼洲到明夜崖。
她阻止了如山如海的妖乱。
阻止了师弟入魔身死,天御四分五裂的崩坏走向。
只可惜。
她这一世却没有阻止自己妖环落入陈无缺之手,自己受人控制的最糟糕的局面。
死都不能死。
这段时日,她多次出入蘅芜宫的暗室,试着开启璇玑大阵,都以失败告终。
璇玑大阵的核心阵眼在天枢仙山的玉树灵矿,或许她只有亲自进入玉树灵矿,才有可能唤醒这头守护天御七山的“沉眠巨兽。”
等陈无缺进入天枢,她有璇玑大阵的加持,不信灭不了他。
然而,这是一条她不愿走的路。
在檀晚月心中,这一世,天枢仙山不能再沦为主战场。
所幸,她面前还有另外一条路。
明夜崖底的那头龙妖。
明夜崖坐落在开阳仙山与天权仙山之间。
而陈无缺常日待在天权掌事阁。
这其中有很大可以做利用的空间。
她答应陈无缺的交易,不过是为了虚与委蛇,表面上拖时间。
她就算死,也不会让陈无缺进入天枢仙山,更遑论什么神魔秘境。
陈无缺大概以为他发下血誓,这段时间又无为而治广施仁政,大肆邀买人心,仿佛一个劲表现他友善可亲,儒雅斯文的一面,便能让她猜不准他的真实目的。
他表面上越是风轻云淡,高风亮节。
越是能看出水面下有多卖力。
他这个人便越是不可信。
……
剑尊坐镇九州,莅临四大镇妖仙宗之首。
他身上的仙道传承,千百年唯一的一道飞升机缘,还有他一身光芒闪闪的羽翼。
那些,在陈无缺出现之前,没人敢觊觎。
陈无缺的狼子野心如果止步于天御宗主,也就罢了。
偏偏,他想放出妖神,搅乱中州。
想取而代之,杀了剑尊。
檀晚月的仇恨与怒火,早已被熊熊激起。
就算拼着天御百年基业,三百同门性命,同归于尽,她也要杀了他。
这最后一步棋,殊论生死,她非走不可。
檀晚月唯一担心的,便是自己的妖环。
她若与陈无缺近身作战,她不怕同归于尽,就怕见血封喉。
就怕输了一枚棋,满盘皆输。
她需要一个助手。
檀晚月闭了闭眼,伸出纤白手指,摁了一摁眉心。
从前到后,清清楚楚想了一回,摸上了雁镜。
正是卯时三刻,摇光的催书钟最后响起。被加派看守含光殿的内门小弟子,邬清木的声音脆生生传来:“大师姐,有何吩咐哇?”
“师弟今日情况怎么样?”
“二师兄还没醒。”
“大师姐有事?我现在就去叫醒二师兄。”
檀晚月没有做声,那头年轻的弟子噔噔噔已经跑远了。
天明出了太阳,下雪不冷化雪冷。
檀晚月抚着雁镜,孤身走进屋内,往榻上走去。
她的寝宫是三大间朱墙黑瓦的厢房,左边住人,中间迎客,右边看书写字。
左边那间又用六扇包天落地的碧纱橱分开,外间花凳放着一盆天南竹,楹窗透着雪天的冷光,枝叶火红,落地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