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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自一片黑暗寂静中醒来,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她眼皮疼痛,用力撑了一会,最终还是无力地贴回眼球上,朦朦胧胧的暖光漏进来,她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梦中,还是现实。
做的梦,甚至都算安宁、轻快。
简直不敢置信。
以往,她的梦境都不堪回首。
被戾气所激,她总是会在梦中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父母与长兄夺她剑骨、仙人血的阴影轮番上演。
她摧毁过水晶梭,织女天丝。
也伸手推过阿娘。
有一次,她甚至控制不住愤怒而出手伤了长兄。
白谒微才七岁大,又是凡人,被她的剑气冲荡,随着噼里啪啦爆炸的桌椅,茶盏,轻飘飘落在地上,脸上溅血,像一只坠地的纸鸢。
那次,还不等阿爹阿娘教训,她就从狂乱的心悸中惊醒了。
更多时候,她梦见的是上善宫。
剑尊教她下棋,和她玩双陆,将药圃的灵植灵果交给她照料。
她看出剑尊有意给她撑腰,哄她开心,她太孤单,也太无助,便不由生出了几分独占剑尊的心思。
天枢仙山开放那三个月。
那些玄门世家的孩子一窝蜂涌进,将山清水秀光耀圣洁的上善宫住得像个猴子窝。
她冷眼看着,陈鹤行与师弟明争暗斗,暗流汹涌。
陈鹤行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抢了过去。
她心内嗤笑,这个笨蛋,没有剑尊照拂,他逞一时威风,得一时高兴,又有何用。
师弟总是很乖的,听她的话。
她让师弟带着这群猴子学御剑术,自己一个人离了前殿,往剑尊午休的内室走去。
剑尊正仰面歇在摇椅上,银色的发丝划过他冷白深邃的脸庞,他看上去漂亮又强大,安静又神秘,是世间千百年漫漫岁月捧出来的一尊瑰宝。
十二扇山鸟衔花缂丝屏风透出緗色微光,玉石地板如镜,倒映出藻井繁复迤逦的花纹,与屋外摇曳的白云树影。
墙角冰炉孕出丝丝凉意,她有些畏冷,轻手轻脚地并膝爬上了摇椅,将整个身子窝在他的臂弯里。
如果她是剑尊的孩子,该有多好。
剑尊待她包容,她如此突兀地亲近他,一定会让他惊讶,也不会引得他不快。
她将手缠在他的腰上,心脏崩的很紧,有生以来未曾如此紧张过。
像一个小偷,如人潮中觊觎观音的凡间醉汉,想将他偷回清冷无人的天玑仙山。
她像入了魔,耳朵听见嘴巴在说:“剑尊,您能不能一直陪着我,在我身边,直到我老死。”
……
荒诞不经的梦境像一次比一次严重的惨败,每次醒来,她都比上次更厌恶自己一点。
她的道心大概从小就不算坚固。
她不够强大,做不到完全无私,不生悲喜,博爱众生。
然而。
这一次她睁开双眼,身边篝火温暖,气氛静谧。
脑中闪过的,却只是一幕幕夏日时分,天枢仙山或明丽,或幽艳的生机景色。
黄昏时分,晚霞前飞过的一行大雁。
天上浮云堆积旁的圆月。
还有四五月份,高楼上温柔吹面的桃花暖风。
火光霹啪爆出一声脆响,坐在篝火旁边的男鬼转过头来,惊喜地看着她。
“仙子,你醒了。”
檀晚月缓缓起身,呆滞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裴如故,终于回神,怔了一怔:“这是哪儿?”
火光温暖明亮,裴如故神色如常,像一个大活人般,眉毛泛着光,眼光温润清和地看着她:“仙子,你又梦游了。”
“我担心你,就跟着你走到这儿来了。”
“不过不用担心,我们很幸运,这个地方恰好是我来过的。”
他正掰断一边丛生的芭蕉叶,嘎巴一声,拿在手中,铺在石面上。
旁边已经做出一个小窝,叶片泛着焦黄,似乎是他之前就做好,用过的。
檀晚月心下骇然,她知道自己受修罗阵的影响偶尔会梦游,一时猛烈后怕。看了一眼四周,这地方似是一个半拱形的石窟,密不透风,非常温暖,寂静无声。
她扶着石面起身,闻言又是一愣:“你来过这?”
“你是怎么误打误撞进了这里?”
闻言,裴如故手上动作一滞,也流露几分迷惘:“之前,我被那只龙妖叼过来的。”
檀晚月瞳孔地震:“……被那只龙妖?”
“你一早见过那只龙妖了?”
裴如故点点头,竟然笑道:“是呀。”
“之前他把我抓到这儿,我便自己钻进这个洞穴躲起来了。”
“那只龙妖看上去凶神恶煞,但并没有伤害我。估计,是把我当成他过冬的口粮了吧。”
檀晚月听了一阵愕然,只觉不可思议。
在她的印象中,那只龙妖可是非同一般的凶残。
上一世,她都差点死在龙妖手上,居然能让裴如故虎口脱险,死里逃生。
彼时,她正与陈家人在镇妖大殿祭拜剑尊,祭典仪式行进到一半,一堆人听见响遏行云的龙鸣,齐齐变色。
陈鹤行与苏婼婼带了弟子御剑前往查看,结果一去不返。
于是她亲自下了明夜崖,被那只暴怒的龙妖迎面喷了一道瀑布火焰,当场中了火毒,后来被龙妖七撵八撵,九死一生,才将弟子们一个一个,全头全尾,从明夜崖底捞出去。
裴如故究竟是怎样惊人的运气,才能苟到现在。
檀晚月心情复杂,只怕自己一不小心,把他所有的好运气,都耗光了。
她定定地看着男鬼那张生死淡泊,清隽绝尘的脸孔,半晌,垂了眼睫:“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出去看看,有没有离开的路。”
裴如故一骨碌站起身:“仙子,外面的路我熟。”
“我和你一起去。”
檀晚月讶异地看他一眼,看他神色笃定,也只能心情复杂地点点头。
石窟外是一条羊肠小径。
这一带妖气浓厚,山石缝隙后不时掠过一片瀑布般的火焰,照亮浓浓黑雾与脚下嶙峋不平的石头路。
走了一会,前面的雾气更黑,却依稀有晚霞一般真红色的光芒。
裴如故忽然停步,转了一个方向。
檀晚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瞬间一愣。
这幽深小径的岔路口,居然还连接了一处巨大如苍穹的天然洞窟。
洞窟一半是宽阔平坦的地面。
一半却是空空如也的地洞,依稀可见岩浆沸腾,咕噜咕噜的冒着火光。
一瞬间,檀晚月神色一变。
这地洞,估计就是让龙妖从万邺海逃出来的裂缝!
她上前一步,看了个七八成清晰,已有了十足把握。
地洞岩浆火红,妖毒流窜,焦土四周的妖炁反而不浓。
漆黑穹顶之上,有一大片夏日雨云般的金色灵炁,一层一层薄薄堆积。
灵炁拢合的中心,便是昔年剑尊为镇压妖神,在万邺海施加的封印。
封印巍然不动,犹如悬天之剑,不时劈死火海里头一道试图逃窜而出的恶妖。
檀晚月一时间感觉自己又在噩梦中梦游,有点走不动道。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万丈深渊底下又一次面对万邺海。
更没想到在自己不知不觉中,万邺海的岩浆已经流到了开阳仙山附近。
就算外面没有陈无缺虎视眈眈,天御也很难扛得住万邺海的再一次爆发……
现在这情况,简直是内忧外患,祸不单行。
那种巨大而绝望的压力一瞬间让她头皮发麻,手指颤抖。
裴如故看她脸色不对,唤了一声:“仙子?”
檀晚月在烈烈火光中回头,若无其事地安静道:“你在这等我一会。”
说完,她往半边中空的岩浆上方飞去。
裴如故一下待不住了,紧张地一直看着在金色云团中忽而消失、又忽而出现的少女。
檀晚月御剑飞回。
促落在他身边,神色恍惚。
裴如故端详着看了她几眼,温声问道:“仙子,出了什么事了?”
檀晚月一向是报喜不报忧,啥事都往心里搁的,典型邻居家的好孩子,这一回,她原本不打算坦白一句。
但裴如故自上山以来,先后卷入陈鹤行与师弟的战争,又被陈无缺盯上,赔上了盲眼画师的一具尸身。
亏到家了,却还是不肯走。
天御眼下火烧眉毛,裴如故若是知道,说不定就会知道害怕,愿意下山去。
檀晚月想了想,脸色发白,还是将万邺海向外扩张,剑尊封印变薄一事向裴如故说了。
“万邺海镇压了诸多恶妖,妖神也在其中。”
“剑尊封印一旦支撑不住,中州便会沦为地狱。”
檀晚月其实知道,纵然万邺海封印会破,也得是一年后的事情。
她只是受不了,若是不能让剑尊提前复苏,天御绝对会沦为尸山血海这一巨大的压力。
檀晚月不想让裴如故沦为一个可能的牺牲品。
刻意将局面描述的危险紧急。
不料裴如故却凝神想了一会,茫然地转过头来,歉疚地看着她,“对不住……仙子,我什么也帮不到你。”
檀晚月看着男鬼脸上真真切切的情绪,眼睫一颤,抿紧了唇。
她不明白,裴如故为什么露出这副表情。
该自责内疚的是她。
是她带他回天御,让他遭到陈无缺的毒手,毁了赵思净的尸身。
也是她将他放置不管,抛下他,先救了师弟。
无能为力、没办法力挽狂澜的……也是她。
一切明明都怪她。
为什么裴如故却不怪她呢?
檀晚月眼神复杂地看着这只男鬼,大概,是因为他这个人,太好了。
“不过,现在既然有剑尊的封印保护大家,仙子也不必过于忧心。”
裴如故笑靥温暖,温温柔柔地看着她:“况且,我们还有仙子在啊。”
“仙子并没有化妖,我相信仙子,只要有仙子在,我们一定会逢凶化吉,相安无事的。”
说起这事,檀晚月手指向内一弯,心神迅速收拢。
一切正如裴如故所言。
万邺海濒临爆发,她更该主抓危险,先利用陈无缺,提前复苏剑尊。
她与陈无缺这第三盘棋局,最终谁输谁赢,最关键的一环便是她自己的化妖疑云。
她怎会不清楚,要想掌控外界,必先掌控自己。
“你说的苏婼婼,是怎么一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仙子,脚下地脏,你到我身边来。”
檀晚月正踩着一块薄薄的龙鳞,她闻言收起手指头不觉漫出的几根雪白灵炁,向裴如故靠近。
裴如故便将接近苏婼婼的前后一五一十地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