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艺高人胆大，居然是以魅妖为切入口，打开了苏婼婼的话匣子。

苏婼婼这辈子第一次生出杀心，这个对象又是一只手无寸铁、心地单纯的花妖。

于是她潜入天御，杀了魅妖。

背后，不过因为她看见魅妖成日与父亲厮混一起，以为魅妖会夺走她的父亲，成为她的后娘。

从这一点看来，她居然真的一丁点儿不知道柳木心利用魅妖、以人炼妖的罪行。

苏婼婼看上去很有心机，某种程度上却称得上是一个“小白兔””。

她从万药谷一路颠沛流离到了中州，一直被柳木心保护的很好，学的医术，都是万药谷正宗道统。

因此，她也是不知道炼妖之法的。

“仙子，苏姑娘并没有在你的腿疾治疗过程中动手脚。”

裴如故将自己套话的过程娓娓说来。

说着，他两眼亮了起来：“无缺仙君利用妖环控制你一事，会不会是一场误会呢？”

檀晚月想起那夜肋骨断裂的痛楚，便有点脸色发白。

她摇了摇头，静静道：“陈无缺连剑尊的复苏之法都肯直言相告。”

“他不会在这件事上使诈，没必要，而且也太容易露馅了。”

裴如故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这样啊。”

“不过，”檀晚月想了想，又道：“陈无缺与我接触的次数并不多。”

“也许是他用了其他蓬莱秘术，重伤我。”

不管怎么说，檀晚月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化妖！

她还是她自己！

檀晚月这下心神轻松许多，心念一动，却是想到了一个对付陈无缺的方法。

不知道可不可行。

但却绝对值得一试。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檀晚月脚踩霁月，重新往剑尊封印的方向走了一趟。

她御剑飞回。却见裴如故已经走到了断崖边，身影如树，似乎在等她回来。乍然看见她，仰头向她挥了一挥手，笑靥柔软灿烂，像这无边业火之中的一朵小白花。

檀晚月落在裴如故身边，也有点笑意：“承你吉言，希望这一遭可以逢凶化吉吧。”

裴如故：“自然可以的。我会把我的好运气借给仙子。”

他一边走着，一边看着少女唇畔浅浅的弧度，忽而道：“仙子笑起来真好看，平日里应该多笑笑。”

檀晚月一怔。

她平素是很淡漠自矜，喜怒不形于色，乍然被人夸奖笑容好看，竟觉得有点不适应。

看着裴如故，刚想收敛情绪，却在对视上裴如故那悲她所悲、喜她所喜的眼神时，没来由，心下一阵温暖。

檀晚月掐了掐手掌心，压下这股悸动。

俩人避开碎石与龙鳞，往洞窟边缘走去。热度逐渐下降，岩浆的火光也在漆黑浓雾中渐渐淡化。

半明半暗中，她看见裴如故走动间衣袍与发丝游离拉扯，像大热天里放了好几夜的米饭一般，拉出长长的细丝。

檀晚月心间撕扯似的紧了一下，撇开思绪，缓声道：“你神魂不稳，我先给你布一个玉垣，你进来。”

莫名的，她想对他好一点儿。

裴如故眉眼笑意荡开，温和应声，结界敞开，他步入其中。

结界不大，堪堪够站两个人。

他与檀晚月离得极近，一垂眼，就能看到她垂下了漆黑疏长的睫羽，脸上不太自在，抿了抿花瓣一样形状的唇。

一股细幽的冰檀香扑面而来，裴如故呼吸一滞，几乎有皮肤麻痹的感觉。

结界似一个很长的泡泡，将俩人罩在其中。

檀晚月：“走吧。”

“好。”

.

俩人才走至洞口，就见天上飞来一座嶙峋石楼似的黑影。

尖锐的嘶鸣响彻妖雾长空，刺激得地上红热岩浆都微微抖动。

一只覆甲利爪向地面一挠，洞口前扬尘万千。

檀晚月提剑上前，霁月脱手，似一条弯弯曲曲的光线，在漆黑空中飞速划过。

龙妖在半空中嘶鸣一声，利爪试图抓住霁月。

半空中，一妖一剑，捉迷藏玩的有来有回。

檀晚月不打算正面对敌。

拉着裴如故便准备离开。

一回头，却听见龙妖一声响遏行云的咆哮。

龙妖掉头追来，这妖孽已然化形，生出神智，口吐人言：“你耍我！”

檀晚月冷哼一声：“想活就滚远点。不然我杀了你！”

裴如故嘴角一弯，隐隐有点憋笑，感觉仙子似乎很喜欢冷脸放狠话，这一点还怪萌的。

檀家人的气息弥漫在深渊中。

龙妖迟疑了一瞬，却又跟了上来，刮起深渊底下的狂风，推送烈焰滔滔不绝。

“留下来，陪我玩！”

檀晚月不明白这龙妖何以震怒。

好像真的很喜欢裴如故一般。

可就算它再喜欢，她也不可能把他让给它。

龙妖在后面穷追不舍。

檀晚月想了想，带着裴如故就这么冲出去的难度太高了。

她忽然顿足，将玉垣结界锁在半空。

檀晚月单手布置一个剑阵，简化版的浮世楼。龙妖像解九连环一般，当场被拖住。

她出了玉垣，手中提剑，侧头一看：“在这等我一下。”

裴如故上前一步摸着界壁：“仙子，你要去哪，我和你一起去。”

檀晚月：“不可。”

裴如故：“为什么？”

檀晚月不大明白一向见机行事的男鬼这回怎么不大机灵。她再次回头瞧了身后男鬼一眼，一下反应过来，他是在担心自己。

他做人做鬼，都是一向很好的，良善、柔软，没有丝毫坏心眼。

虽然派不上用场，却带来模糊暖意。

檀晚月不禁缓声：“无妨，我只是打算亲自上阵，支开这只龙妖。”

裴如故这才乖巧“嗯”了一声，有些隐约的失落。

其实，他莫名感觉那只龙妖似乎很喜欢他。若是他冒险，就能让仙子免受伤害，他是很乐意的。

只是仙子这般在乎他。

他也总不能不领情。

.

浮世楼似有千万根丝线拉扯，在另外一侧形成剑阵。

龙妖不满地嗷呜一声，随之转过了庞大而笨拙的身形。

檀晚月飞出三百丈，绕到龙妖身后，才将霁月收回。

龙妖这下看清了小小的人类，恶劣粗浅的念头昭然欲揭，在两排晚霞一般的烈焰中雄然飞出，风浪压低了深渊底部的植被藤蔓。

它势不可挡一般，一张嘴，吐出一泼足以烤焦血肉的火焰。

弓形的金雪阵挡了一瞬。

一道伶俐飒沓少女身影从冰壳一般的金雪阵后传出，手提长剑，身法凌厉，小小一团光亮竟然敢贴近庞然巨兽，近身作战。

檀晚月一出手，从不手下留情，对自己，对别人，都不会留下余地。

她的剑招凶狠。

是诛妖、灭邪之道。

霁月见缝插针地飞出，穿过爪子背面，将之定在地上，龙妖被拖曳到地上。

龙妖一阵暴怒，拼命地翻滚。

覆着硬甲的龙爪出奇柔软，犹如被一根刺勾住，终于挣脱时，落下一颗血珠，掉在地上便是一滩血迹。

龙妖狂怒咆哮一声，狂甩尾巴，将霁月当啷一声甩在山壁上。

檀晚月收回命剑，不退不避。

龙妖进入狂暴状态，正要像一团龙卷风一般从上而下俯冲而来，开启第二轮对战，忽而龙首缓缓一滞，“是……你。”

它在半空中停下，在崖壁一处钟乳石柱下盘住尾巴，安顿身形。

它双目不明，却认得出这强悍恐怖的实力。

龙妖如石楼崎岖的龙首上，竖瞳似一对猩红灯笼，眨了一眨，终是不甘心地粗声开口：“……我被关押数十年，没有再行凶作恶，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檀晚月一愣。

这条凶神恶煞的龙妖，怎么突然之间老老实实、委委屈屈起来了。

方才不还嚣张得要命，差点弄死她吗？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檀晚月心中闪过一线念头，恰在此时，身后响起裴如故一道不安的声音。

“仙子。”

檀晚月一惊：“你怎么跟上来了？”

裴如故柔弱地笑笑：“一离开仙子，我就觉得心慌，还是待在仙子身边，比较安心。”

檀晚月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这只男鬼一向心思玲珑颇为机灵，难道看不出来接近她才等于接近危险吗。

事已至此，她也抽不开身送他离开。

只得蹙眉：“你待在我身边，别再乱跑了。”

裴如故乖巧地点了点头。

话落，盘旋在悬崖上的龙妖呜咽一声，无声无息松开利爪，一块巨石夹杂滚滚烟尘滚落下来。

“小心！”

檀晚月情急之下，拉了一下裴如故的手。

裴如故贴近少女身前，嗅到那股冰檀香，一下脸红了。

少女常年练剑，体温高于常人，虽然是一触即分，但手指的热度似烛皮一般，残存在他的指尖。

他忍不住摩挲手指，心跳不已。

好想……好想再牵她一次！

什么时候他可以名正言顺，自自然然地一直牵着她的手，不分离呢。

男鬼在这边春心萌动胡思乱想。

那边，檀晚月浑身戒备，手提长剑，刚要巡视四周情形。

一回头，却见洞穴前空空荡荡。

那条龙妖竟已一声不吭地绕着崖壁游走，迅速遁入了黑暗中。

竟是逃走了！

这下，俩人都是一怔。

檀晚月本就不想正面交战，见机回身拉住裴如故的手，上了霁月御剑而去。

裴如故不明就里地夸她：“仙子，你击败了龙妖，你好厉害！”

被那双直冒星星的漂亮桃花眼眸一看，檀晚月默了一下，只道：“先出去再说。”

当下霁月腾空而上，载着檀晚月与裴如故离开漆黑一片的崖底，飞上了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