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檀晚月上一世与这龙妖交手,身受重伤,妖毒再次复发,卧病躺了一年之久。
就是在此期间,徐道远被镇压,天御四分五裂,最终妖神屠门。
她绝对不想自讨苦吃。
那龙妖也在打量她,她滞留的时间越久,就令那只龙妖生气。
现在就走吗?
这深渊暗无边际,妖气横肆。
一直找下去,也未必能找到裴如故的魂身,更有可能找到的,只是一点点魂魄的碎片。
垂眸思忖间,短暂的安静里,檀晚月听到一声温柔如四月春风的呼唤,在耳后响起。
“……仙子?”
檀晚月皱眉,还以为自己在这漆黑地底深处出现了幻听。
她后退一步,被嶙峋的焦土一绊,差点跌倒,被一只长而温热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后腰。
她下意识握紧那只软玉一般的手,剑刃向后,抵在来人喉颈间。
那人喉咙滑动一下,不改温和:“仙子,是我。”
檀晚月惊讶回望,却乍然见到一张熟悉而好看的男人面孔。
男人远山眉,桃花眼,唇畔含笑,神态温柔,身穿青色交领大袖衫,修长清瘦的身形泛着金白幽光,被岩浆烈烈红辉穿透,如同一尊刚出窑的胭脂色琉璃人偶,温润清隽,好看而没有攻击性,仿佛非常易于把玩。
在这漆黑深夜万丈深渊之中,裴如故对她盈盈微笑,宛如一盏惊喜绽放的昙花,令人失神之际,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仙子,你来找我了。”
檀晚月微微仰脸,看他一眼,忍不住交握住他的手臂,眉睫颤动,指骨泛白:“你没死?”
裴如故的魂身这会子有点儿脆弱,被她一碰,修长劲瘦的手臂,冒出丝丝缕缕的烟雾。
他神色恬淡安然,感觉完全不知自己身处龙潭虎穴,桃花眼一弯,眯着笑。
“我一向是福大命大的,倒是让仙子为我担心了。”
说完,他微微吃了一惊,倒先关心起了檀晚月。
“仙子的手指好冰,仙子很冷吗?”
裴如故想从灵戒里取出秋冬衣物,却发现赵思净的尸身已毁,从华光那薅来的灵戒也不知所踪了,一时间有点无措。
他是魂身,身上这重衣服是鬼衣,也不能脱下来给仙子驱寒。
檀晚月眼睫一颤:“我不冷。”
深渊火光黯淡,裴如故端详着少女的脸色:“徐剑君没有出什么事吧?”
檀晚月摇了摇头,秀丽面容,神色冷峻,仍是看不出有怎样的心情。
裴如故想了一会,又笑着问道:“那仙子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檀晚月忍无可忍,轻声制止:“够了。”
她猛然抬头,脸上神色几番变化,眸光颤巍巍:“为什么你——”
裴如故不解:“什么?”
檀晚月五指紧紧扣住,心口血流奔涌,不知在为了什么而狂跳,而难受。
有些念头,她自己都不清晰。
有些话,她也说不出口。
可不代表她犹如人偶,没有感觉,不会在乎。
裴如故一瞬了然,一如既往情绪稳定,笑着看了过来:“仙子是在生气吗?”
“奇怪,为什么我不会难受?”
“被你放弃了,为什么还愿意对你笑,关心你,为你着想?”
檀晚月乌玉一般漆黑清莹的瞳仁,瞬间睁大了,愣愣地看着裴如故。
她在这方面拙劣,不能直抒胸臆。
完全想不到,面前之人居然如此水灵灵地,就将她的心情说了个一清二楚。
她尴尬之下,后退一步。
手指控制不住的痉挛。
忽然感觉自己成了一个四面楚歌的哑巴。
裴如故温温柔柔,宛如没脾气一般笑着,突然打开天窗说亮话。
令她无端悬起了一颗心。
她最近桃花运走势太猛,生怕又一次听见什么虎狼之词,无力招架。
结果。
裴如故眨了眨眼睫,眼神似两汪早春泛绿的湖泊一般清澈,保持着这个沁透人心的笑容。
却是一本正经道:“那是因为,我清楚仙子为人啊。”
“徐剑君对天御而言,是很重要的,重要程度在我之上。”
“仙子是为了天御着想,以大局为重。”
“我怎么会生仙子的气呢?”
“我欣慰还来不及。”
檀晚月一愣。
而后猛然松了一口气。
紧紧绷直的身形,抿紧的唇角,圆睁的瞳仁,都在这一番话中无形松弛。
这下,她反而可以推心置腹了:“情况危急,我也想不到陈无缺会突然对你下手,对不住。”
想了想,她又有点儿愧对同僚一般地看着他:“你真的一点儿不介意?”
裴如故摇了摇头。
檀晚月这会儿不知为何,比起刚才那种懊恼、悔恨,更觉心口惘然若失。
然而裴如故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睫一弯,似月牙儿,透出笑意。
霎那间,她所有复杂难明的情绪,在他这个充满治愈的笑容中灰飞烟灭。
她便也浅浅吐了一口气。
不再纠结烦恼什么。
裴如故看着少女雨过天晴的神色,笑得更加温柔。
其实他当然会难受。
也会受伤。
心上人在千钧一发之际选择了拯救别人,而不是自己,任谁都会哭出来。
但裴如故是一个脱离了低级情绪,一个有技巧,有市井生活经验,懂人情世故的人。
若论修为与身份,他谁都比不上。
但在与人相处这一块,他的亲和力,谈吐与绿茶段位水平,天生满级。
在见到檀晚月那一刻,他本能的就知道应该如何利用这一次机会,在檀晚月心中更上一个台阶。
于是他便用了。
他情愿自己绿茶一点,也要像一颗菟丝草,一寸一寸缠绕上仙子的心脏。
老实说,他这一辈子很少非要得到什么。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来处,也不知道自己的去处。
他看上去随遇而安,心境清澈平和,不过是因为对他而言,在人世间安宁繁华的日子,与清贫孤寂的日子,过起来都差不多。
唯有在开阳仙山的山脚下,初次见到她那一面,他骤然明白了自己存活于世的意义。
只是,为了与她相遇。
哪怕是飞蛾扑火。
哪怕今夜,他真的葬身在明夜崖底,被一只妖怪拆骨入腹。
他再伤心,也没什么好控诉的。
有一日算一日,有一刻算一刻。能与她相逢,相知,一起度过这几个月,本身就是他赚了。
每个清晨,他都会抱着希望见到她的心情起来。
每个黄昏,他都会为自己的好运气感到惊讶。
就像此刻,身边群狼环伺,濒临死境。
裴如故也还能半是勾人,半是真心地笑出来。
深渊漆黑幽冷,他魂身发光,像一盏路灯杵在无边黑夜中央,脸颊洋溢着淡淡的神采,继续道:“何况,仙子不是亲自来找我了吗?仙子不用感到自责,我知道仙子的心。”
檀晚月这下彻底感动了。
有同道如斯,夫复何求。
这个地方妖气肆虐,很不安全。
裴如故作为一具大能分神,孱弱而纯粹,对远处那只饥肠辘辘的龙妖而言,是莫大的诱惑。
檀晚月一瞬收敛心神,笃定道:“我先带你回去。”
裴如故:“好。”
话落,便听见山川峭壁上方,响起一阵林木断裂的嘎吱声,有庞然大物蹭着崖壁窸窣而来,一阵让人不安的沙沙作响,遮天蔽日的黑沉阴影覆盖而下,掠过猩红岩浆。
这深渊,仿佛一瞬直接进入黑夜。
檀晚月闻到一股飞行妖独有的粗粝气息,长爪如刃,被龙妖俯身盯上的感觉,让她心头沉沉一跳。
她闭了一闭眼,眉宇间已然一片冷峻,是全然的作战姿态。
手中一把霁月长剑,拔地腾空。
大型天阶剑阵——浮世楼,唰的一声,在空中成型,犹如一朵在墨池中绽放的千丝菊,每一把剑刃都似一片丝丝缕缕的花瓣,锋芒直对来者。
檀晚月左手布下金雪阵,将孱弱男鬼护在身后。
右手操纵高难度的剑阵。
剑气凛冽狠厉,荡开一片浓稠妖气与三千微尘。
经年匍匐在深渊中的龙妖被剑气所伤,闭了一下石片嶙峋的眼皮。
仿佛受到挑衅,再睁开眼时,一双殷红竖瞳,似一对飘曳在高空上的大红灯笼。
龙妖猛然发出一声咆哮。
地动山摇,深渊草木与岩浆也为之颤抖不止,檀晚月提剑侧身一看,正与龙妖雄然昂起的狰狞龙首打了一个照面,腥臭的口气吹飞她雪白的衣角。
她容色一冷。
这龙妖,身上竟带着万邺海万年岩浆火毒的气息!
这龙妖原来是从万邺海逃出来的。
妖神都逃不出万邺海,却竟给它钻了空子!
怪不得上一世她打不过它。
若不是有剑尊封印明夜崖,天御早就沦为尸山血海了。
檀晚月本就知道不敌,不欲恋战。
堪堪掐了一个结界,转身就走,恶龙喷出火焰,瀑布一般迎面淋漓而下。
裴如故反应极快,牵着她的手,身形一扭,往地底一处裂缝躲去。
流焰似一片绚烂飞羽,掠过裂缝前。
黑暗中的路混乱,崎岖,漫长,檀晚月感觉自己像一颗饺子馅,被裴如故这张饺子皮裹在了怀中,一路咚咚咚摔进了黑布隆冬的裂缝深处。
这咚咚咚的声音,像一个大活人的心跳。
男鬼的身躯竟也是暖热的,像一个活着的男人。
檀晚月觉得很奇怪,后脑勺被裴如故的手稳稳地护在了胸前。
她视野疾速变换,仓促中瞥到裴如故修长脖颈间,突起的喉结,色泽彷如胭脂,刚吃了一颗樱桃,还来不及吞下。
俩人挨得极近,一路滚下,她的唇瓣似乎不经意蹭过了那颗樱桃,然后便见那颗樱桃迅速沉了下去,在薄薄的皮肉表层透出明显慌乱的轨迹,身下的人一瞬僵硬住了。
咚咚咚。
那仿佛从胸腔传来的声音开始跳得更响,更为有力。
檀晚月停滞了一瞬,却没有终止抬头的动作,她看见裴如故拉扯变形的肩颈,随着滚落沿途留下了一缕一缕烟雾。
再这样滚下去,裴如故该像大风吹走的棉花糖,什么都不剩了。
她临时用灵炁扣住了前路的一块石头,在半路中勉强停下。
-
顶级恋爱脑+绿茶手段+治愈系。裴如故这把怎么输?
-
裂缝幽深,上不见天日,下不见地心。
明夜崖这一带经过万邺海岩浆灌溉,妖炁浓郁,植被茂密,就连在深不见底的裂缝中滚过,都能闻到一片弥留在身上的青涩草味。
檀晚月借着男鬼身上淡淡莹润的白色魂光,大概看了一眼四下的地形。起身,拉了裴如故一把。
她手指头一弹,冒出一朵火红色的小火花,
再去看裴如故,这会更加心惊肉跳。
裴如故一身墨袍大袖衫随地心涌上来的狂风掠过嶙峋山石,肌肤泛着冷白光泽,淡淡的金色烟丝萦绕在手指头、发丝等身体端部,看上去像一个漏气的袋子,正一刻不停地虚弱下去。
檀晚月迟疑了一下。
她不是不知道,接下来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她也不想对少棠山主不敬。
可裴如故这个样子,实在太吓人了。
檀晚月漆黑眼睫一垂,在眼睑处小片的莹润细腻肌肤处投下浅浅阴影,抿了抿唇:“抱歉。”
裴如故不解,扭过头来。
那立在跟前的少女忽而伸手,摁住他的肩膀,迫他低头,而后眉心对眉心,与他贴在了一起。
温热光洁的肌肤相贴,令人虎躯一震。
而后,便感觉有什么东西倾泻而出,强势缠绕,交织在灵台一处。
裴如故魂身战栗。
少女神识游经之处,带来一片剧烈的酥麻感,让他全身软成了一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