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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御剑回了天玑。
一路上风云骤变,乌云压城,天色转眼就黑沉下来。
一转头,她飞进了仙山直奔含光殿,绣白罗裙扫过一重一重的屋檐,与一丛一丛的树梢,循声落在了一间屋子前。
电光雪白一线地掠过檀晚月的眼。
她神识扫过屋内,感应到里头两个人的存在,推门而入前,莫名想着,不知裴如故画完那副金山云海图没有。若是没有画完,即将入冬,晴日渐少,不知又要等上几日。
就在此时,她腰间雁镜亮了。
檀晚月一怔,不知道刚刚分别,裴如故找她有什么事。
随手布下一道音障,她灵炁汇入雁镜,夜色中响起了裴如故清静悦耳,似清泉流过松石的声音,他似舒了一口气般,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她此事:“仙子,你可以放心了,苏姑娘并没有在你的治疗里动手脚。”
秋秋也在一边放马后炮,信誓旦旦道:“我就说嘛,檀晚月,那可是你耶!你怎么可能化妖!”
这件事对檀晚月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檀晚月猛然一惊,心神都似被一只大手攥紧了:“你说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如故笑道:“我方才与苏姑娘说了一回话,问出来的。”
裴如故这口吻,恬淡清和,大抵与街坊四邻随意讨论买菜钱差不多。
檀晚月一愣,想到这男鬼惊人的亲和力,又一瞬理解了。她刚想问出更多细节。
“不好了!”
忽而听见一旁的秋秋尖叫一声,慌里慌张道:“快走快走!陈无缺看见我们了!”
马车嘶鸣越过云层,镇妖大殿的钟鸣被抛在了后面。
今日开阳所有人都在大殿参与祭拜仪式,趁着四下无人,陈无缺对这只来历不明的男鬼还是动了手。
檀晚月猛然一惊:“你们现在在哪?”
“我们刚才跑出来了。”秋秋奶呼呼的声音带着惊悚,夹着风雨声:“好像……好像还在开阳仙山,下大雨,云轨看不清,马车一直往前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檀晚月,你快来接我们!”
一旁的裴如故也开了口,情况危急,他却没有乱了马脚,仍是温和道:“仙子,方才马车好像进了一处结界,已经看不见东阙仙君的身影了。”
“这个地方……到处都是白雾,森林,悬崖峭壁上,长满了藤蔓和参天古树。”
“仙子,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是不是不该进来?”
檀晚月一听就明白了,那是明夜崖。
明夜崖是一条位于开阳与天权之间的山涧裂缝,由于漆黑幽深,妖气横肆,很早以前便是天御宗禁地之一,寻常弟子练习御剑都会避开那个地方。
这鬼地方数十年无人进入。
秋秋身上也许有剑尊赐予的身份令牌,百无禁忌,竟然误打误撞进了明夜崖。
陈东阙进入不了明夜崖,知道他们凶多吉少。
自然会鸣金收兵。
最多守株待兔一番。
然而让裴如故与秋秋如此待在明夜崖中,也是不行的。
上辈子,不知何时起,那个地方生出了一条龙妖。龙妖饥饿难耐,龙鸣曾经穿透结界响彻山壁,让人毛骨悚然。
让裴如故这样一个皮肉鲜美、魂魄纯粹的凡人待在那里,无异于小儿抱金过市。
檀晚月心弦绷住了,只道:“这地方危险异常,你与秋秋待在马车上,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派人来接你们。”
裴如故闻言,当下乖觉应声:“好,我们在入崖十丈的地方,一棵桃花树下等候仙子。”
秋秋语气尖锐,极度不安:“檀晚月,你可要快一点来!”
檀晚月遏制住发乱的心神,没有再应声。
转头,三言两语和陆星说了一声。
陆星这几日一直与陈东阙周旋,明面上与掌事阁来往熟络,当下便找了个借口去明夜崖。
一扭头,陆星似乎钻进了一片小树林,却是叫苦不迭地汇报:“大师姐,无缺仙君说是为了救人才待在边上的,我支不走他。”
“明夜崖那个地方有剑尊与商白君的封印,我也进不去啊。”
他说了一堆,焦灼无奈:“大师姐,要救人,恐怕得等你亲自过来。”
檀晚月脸上滞了一下,低声:“知道了。”
她不是神仙。
分身乏术,如何能在此刻救助俩人?
师弟与裴如故,孰轻孰重,对她而言,一目了然。
可一想到裴如故那近乎天真的信任、柔弱易死的魂身。
檀晚月心口一颤,只觉自己的内心无端燃起了一股怒火。
若是裴如故死了,她就算死,也要与陈无缺鱼死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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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出了一回神。
屋内,那头陈鹤行已闲适地在高高的斗柜坐了下来,猿背蜂腰,墨发倾泻,一双潋滟惊艳的桃花眼,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白衣少年:“……徐道远,你看看你,多可怜啊。孤零零地待在这偌大的宫殿中,昔年风光的雷鸣剑君,如今成了世人的笑柄。”
“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天御所有人、你的同门,还有阿霁,可有多怜爱你一点?”
“终此一生,你都只是一只丧家之犬,无父母家族庇佑,穷乡僻野出生,难登大雅之堂。”
“就算我今日失去阿霁,失去天御宗的宗主之位,把这一切拱手让给你,也比你拥有的多得多。”
陈鹤行语气狂纵,大言不惭,含着轻轻笑意的磁沉声线,带着浓深的残虐意味。
“哦,我忘了,就算给你,你也是要不起的。”
“你已经入魔了,阿霁绝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和你这种邪魔外道在一起,天御仙宗也不会拥护一个道心破碎的剑君。”
“看看。”
“你真是可怜啊,勤勤恳恳半生,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鹤行平日说情话有多动听,讲垃圾话就有多恶心人。
话里话外的侮辱、蔑视,每一句都狠狠戳人伤口。
旁听的檀晚月都忍不住微微变了脸色,地上茕茕独立的少年听着却似言不入耳,置之不理。
“可是。”徐道远抬起一双眼,森然看去,仍是一把嘶哑的声:“陈鹤行,你忘了吗?当初没有被剑尊选中的,是你啊。”
琾玹剑尊早已超凡入圣,不再理会尘世纠纷,偶尔介入几桩因果,也都只因为公心。
——收檀晚月为徒,是为了天御的稳定与职责。
——收徐道远,则是因为湛卢神剑。
世人一向认为名师出高徒。
却也觉得名师之所以教得出高徒,大抵还是因为一向只挑根骨、资质、道心俱佳,而且合眼缘的孩子传道。
近二十年,偌大的中州大陆,也只有檀家大小姐与湛卢剑君入了琾玹剑尊的法眼,让人津津乐道。
当年陈鹤行入山聆听剑诵,檀商白有意引荐。
彼时,剑尊长袖如流云,发梢微微带着雾气的银发垂在干爽的竹榻上。他刚沐浴完,闲来无事,正坐在山青花秀的明窗前,教幼年的檀晚月学棋。
听闻此言,只开玩笑似地回了一句:“商白,本尊教你女儿还不够,还要教你女婿,你未免太贪心了一些。”
后来,风言风语传出,却是说陈鹤行道心不坚。
其实,这话也没说错什么。
琾玹剑尊所传授的剑道,源自上千年前,十国未灭,逐鹿天下,攻伐不断,从古战场中误来的实战剑法。
彼时六道传承散布在天下各个角落,诸国每一次出征,都是神魔、人鬼、仙妖六道混战,固然讲究武德,却也更讲究实用性,因而这套剑法一招一式,淳朴厚重,不够精巧文雅,却有一击即中的神力,杀伐气极浓。
流传后世。
融合仙道正统与浩然正气。
成了诛妖、灭邪之道。
蓬莱擅长幻术、梦魇、机关之术。
陈鹤行生长在长风破浪,一年四季只见春夏烂漫的海岛上,天性散漫疏朗,放纵不羁爱自由。
纵然得了承影认主,也是不宜从此剑道的。
但这件事一直是陈鹤行的心头恨。
人人见他则爱之,那些喜爱如浮萍蓼花,让他感到被动,幼年时的他深深恼恨自己力量不足,不能满足。
在天下第一大乘的琾玹剑尊座下修行,得上古剑道传承,进境一日千里,才是他骨子里真正渴望的东西。
身为男性,他不会嫉恨年幼可爱的未婚妻,却对与未婚妻一般夺目杰出、堪称天御双壁的徐道远心有芥蒂,经年已成心病。
这一句话落地,几乎是一瞬间,陈鹤行阴沉了一张脸。
徐道远语气平淡,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况且,你忘了是不是。”
“师姐如今也不再喜欢你了。”
“你找死!!!”
陈鹤行一瞬暴怒,红了眼眶,一拳打过去。
徐道远与人近身搏斗,还没落入过下风。
陈鹤行很快知道没必要和他讲武德,旋身后退之际,提出了照川神剑,一贯光芒耀耀高调逼人,屋内一瞬间亮如白昼,光线从千百个角度包围了徐道远。
在这光线饱胀的虚空中有一线紫色的花瓣涌出,一个小型剑阵已然成型,杀气所及之处,桌椅板凳全都化为粉末。
徐道远身上有缚魔枷,约束心魔,也压制修为。
他是绝对接不下这一击的。
可他困兽一般立在原地,握紧了拳头,毫不闪躲。
一道雪白轻盈的灵炁,捆住了离徐道远面门仅有一寸的照川剑身。
霁月剑光映亮徐道远一双错愕、入魔的眼,也映亮屋门口,少女御剑而来雪白翩跹的衣角。
檀晚月御剑悬空,衣袖猎猎无风扬起,一手持剑,一手结阵,唇瓣翕动,法诀字字出口,形成一条长达十几尺的雪色冰链,一个相差不大的剑阵迅速成型,犹如一朵绽放的千丝菊,在暗室内惊煞众人眼球,刹那相遇,将承影剑阵冲击得溃不成军。
大宗师尊者的一击,足以毁山灭林。
陈鹤行已在瓶颈期卡了几年,至今仍是元婴初期,被这一团灵炁反击,整个人像甩面饼一般摔上了墙壁,贴着碎裂的墙砖落下,又跌在地上。
他抬头,在灵炁未散的滢滢光辉中,看清屋门口少女冰冷愠怒的脸庞,想说话,却呕出一口浓稠的猩血。
陈鹤行狼狈不堪,也未得未婚妻一眼多看。
几乎不敢置信。
檀晚月提了霁月长剑,剑身映出她冷冰冰的神色。
她经过徐道远,听见徐道远叫了一声“师姐”,方才温静淡泊地回头一看,眸光是面对信任之人时才特有的一点熟稔放松。
一扭头,面对陈鹤行时,却是冰着一张脸,难看得要命。
陈鹤行本想起身,被一层灵炁压制着,又跌回了地面,一边吐血,一边杀气冲天地瞪回去。
檀晚月手握长剑,垂着凤眸看着,眼珠静静地落在陈鹤行血污覆盖的英俊脸庞上。
阴黑的静,几乎隐晦透露出一点恨意。
陈鹤行看了一眼,破裂的嘴角一牵,突然间,哈哈大笑。
“你恨我。”
“阿霁,为了徐道远,今时今日,你恨我。”
陈鹤行一阵大笑,笑得胸膛起伏,似砧板上的鱼一般后仰,左眼滑下一行湿腻的痕,眼周剧痛,许是被剑气划伤了。
剑刃相对。
昔日爱侣,视如眼珠,娇惯宠溺,今朝已能亲手杀之。
这段时间,他和鬼打墙一样,屡次在未婚妻面前碰壁,心里包着一团火,几乎焚毁自身。
未婚妻为了另一个男人,动手伤他,对他视而不见。
他消沉过、咒骂过,反而更控制不住想她。
从前的甜蜜,温馨,不是假的。
他只想挽回,不再去碰阿霁的逆鳞,远离徐道远。
徐道远落单,给他机会,他怎能忍住不去杀之后快。
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回还是搞砸了。
连同他最后那点真心,自尊心,碎成彻彻底底的玻璃渣,满胸膛都是让人无法呼吸无所适从的疼痛。
陈鹤行心如刀割,手脚大张躺在地上,自暴自弃地一笑:“阿霁,你要杀我,就动手吧。”
霁月如一道冰柱,上下两头的冰霜雾凇浮动在身侧,冰链在手腕骨一寸之地的漆黑虚空清凌凌的盘旋。
檀晚月静静地瞧着他,居高临下,不置一词。
仿佛是在思考眼下就灭了他的可行性。
老实说,她想灭了他吗?
无疑是想的。
可惜,凭她现在对局面的掌控,还不能轻易打破这个微妙的平衡。
“师姐。”
一旁的徐道远从剑光与雪光交织的强光中茫然睁眼,讶然抬头。
他尾音颤抖,仿佛死里逃生一般的侥幸、狂喜、不敢置信,心有余悸。
为檀晚月的相护,也为自己与陈鹤行攻守之势异也的局面。
因着这一声,檀晚月幡然醒悟。
不能再让师弟心生误会了。
这个天杀的陈鹤行——不怪师弟捕风捉影,她的戏,都是陈鹤行给的——
她与师弟之间本没有多少私交可言,更谈不上暧昧。
师弟对她纵有超越同门情谊的一点在乎,以他刻苦自守的道心,不至于一路崩坏演变至今日气势汹汹的心魔。
就因为陈鹤行一直吃飞醋,疯狂上眼药,师弟才越陷越深。
檀晚月不欲过多纠缠,回身,声线细轻地开口:“师弟,雨大,我先送你回去。”
这间屋子的房顶漏了个大洞,不能再住人。
她从灵戒中抽出一把伞,侧身立在风雨雷电交加的门前,绣花裙裾随风轻晃。
徐道远从未感受过泡沫在心头接连生出、绽放、破碎的绵密感,心酸到几乎齿软。
他被陈鹤行压着欺负了二十年,碍于身份,他打碎牙齿和血吞了二十年。
今日是头一回,得师姐温柔眷顾。
他曾经嫉妒陈鹤行,嫉妒到哭,都在今日,天道轮回,他扬眉吐气。
“好……好。”
莫名其妙地,徐道远双眼泪流不止,泪痕冲刷魔气,他走到一半,索性捂脸痛哭。
这一幕,实在是有点儿让人摸不着头脑的。
檀晚月只能打着伞,沉默地站在一边,布下音障,不让师弟的动静传到陈鹤行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