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等候间,她讶然发现,师弟一身犹如泡在黑泥里的魔气,竟一瞬淡化了大半!
檀晚月稍一思忖,分出神识,在徐道远身上探了探。
徐道远衣领后的魔蛇没入皮肤,周身灵气与魔气对半堆积,而且随着她的经过,魔气还怕羞似的不翼而飞。
啪的一声,师弟身上的缚魔枷,竟是自动脱落了!
缚魔枷只束缚身有心魔之人。
这灵宝是剑尊所创之物,不会有错。
师弟的心魔……这是不药而愈了?
檀晚月双眼一亮,上前一步。
万万没想到……今日这是否极泰来,因祸得福来了!
徐道远泪湿的脸庞在完全消失的魔气后浮现,却是异常羞囧,踉跄一步,转过身去。
什么也没说。
就从檀晚月眼前消失了。
檀晚月怔了一怔,心里实在高兴,默默地顿住了步子。
有什么事,等师弟情绪稳定了,再说吧。
在她没有留意到的黑暗角落里,陈鹤行抱着双腿,蜷缩成一团。
眼眶泛红,热烫的泪水从睫毛下不断凝结,争先恐后地滚滚落下。
也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
看着徐道远步入含光殿另外一间屋子内,檀晚月紧绷的眉梢微微一松,若有所觉,转身一看。
不知从何时开始,漆黑飘雨的门洞内立了一个榴红衣裙的少女。
苏婼婼畏畏缩缩地扶着潮湿的门框站立着,想进来,却又不敢。
估计是真夫人派来打探情报的。
檀晚月眼角一抽,没去管她,拿出了身上雁镜。
“你们情况怎么样?”
秋秋大叫一声:“这里阴森森的,檀晚月,我好怕,你什么时候来?”
一旁的裴如故一如既往情绪稳定,声线温和:“仙子,我们还在马车上,无事发生。”
檀晚月多听了几句,确认他们确实没事,心里一安。
转身刚要御剑前去。
却见大雨如瀑的山阶上,陈鹤行不知发了什么疯,一把甩开苏婼婼,任由苏婼婼跌倒在路边也不理会。
他唇角破了,鲜血混着雨水从下颌一直流淌至衣领深处,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淋着雪白的暴雨,闷头往前走。
苏婼婼艰难地爬起来,一步一步追在后面,她个头矮,步子小,追得衣袂晃荡,得亏陈鹤行一个不稳,跌倒在地,让她终于追上。
她上前搀扶,榴红薄衫湿透,雪色肌肤隐现,一张巴掌小脸苍白凄惶,红润的唇瓣一张一合,对陈鹤行说着什么。
忽然,紧紧抱住了陈鹤行。
檀晚月隔着雨流冲刷的金雪阵,御剑悬空停滞一瞬,遥遥瞧着这一幕,心下生出一丝诡异。
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柳木心对苏婼婼而言有多重要的。
相依为命的父亲死在陈鹤行手上,苏婼婼还能上赶着对杀父仇人搂搂抱抱……
檀晚月心下隐约一动,却见山阶上的红衣少女似是觉察到她的视线,抬脸,遥遥看了她一下。
那张美艳、娇懦的脸庞,此时被冬雨冲刷得苍白似雪,眸光却淬了火光一般的明亮。
一瞬间,她几乎可以肯定,苏婼婼是动了复仇的心思。
陈鹤行的血誓——
苏婼婼要在这一道血誓上动心思。
她巧言令色劝说真夫人,让陈鹤行滞留在天御,便是为了利用这道血誓。
他们两个不可能有善终。
檀晚月不欲再去看,再去多想。
她自己都官司一箩筐,苏婼婼与陈鹤行对她而言早已经是陈年往事,她还关心的起来吗?
轻舟未过万重山,也已行到风起时。
师弟的心魔破了。
她的妖化也很可能不存在。
她的转机要来了。
她脑子里此刻被一个念头牢牢占据。
黑夜破晓黎明前夕,裴如故千万,千万不能有事——
.
天光黯淡,云雾濛濛。
渊谷凄清,猿悲鹤怨,响彻在高高的崖壁间。
接近黎明时分。
檀晚月御剑靠近明夜崖。
隔了很远,便看见光线不大明晰的天空前,崖边盘旋着一棵枝叶凋零的百年老树,光秃秃的枝干,如一弯通天的桥梁,蜿蜒深入漫无边际的夜色中。
陈无缺负手而立,站在一条细弱的树干上,望着白雾缭绕山水枯索的远方群山,似乎正在思考人生。
看见檀晚月,陈无缺偏头,向她冷不丁打了一个招呼。
“少主早安。”
檀晚月知道他杀心已起,正在守株待兔,却对他没有丝毫忌讳。
她身上有陈无缺需要的东西,与他打不起来。
她要进明夜崖,他也拦不住。
甚至有些话,都不必摊开来说——陈无缺不就是忌惮裴如故是少棠山主的分神,才对裴如故下手吗?
他把她身边一个一个人灭掉,才能逼她破釜沉舟,打开天枢结界。
这个计划够复杂,也够麻烦,如今出了裴如故这个变故也不奇怪。
他想亡羊补牢,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然而檀晚月还是微微停滞了一下身形,霁月细长的剑身横亘在泛白的枯枝间,她冷眼看了一下陈无缺。
陈无缺脸色阴晴不定,与往常优雅从容的形象大不一样。
他双眼含着精光:“少主一大早就出来救人,看来,对这裴家少年郎果真上心呐。”
“只可惜。”
他不知想到什么,往脚底下一看,喟叹一声。
“这明夜崖深百丈,群妖出没,凡人与小鬼一般脆弱,禁不起一点风吹雨打。眼下少主妖救的人只怕已经摔得粉身碎骨,被妖邪吃得一滴不剩了。”
檀晚月懒得听他阴阳怪气,不发一言,上前默念法诀,打开结界,随着汹涌倒灌而入的狂风一齐御剑进了明夜崖。
陈无缺手指骨骼捏得嘎巴嘎巴响。
似乎对这局面很不满。
却也没有任何动作。
奇怪,他若是不想她去救裴如故,就该拖住她。他担心与她彻底闹翻,就不该与她阴阳怪气撕破脸。
他说这一番话,除了暗讽她桃花朵朵开,让她心里膈应,又有什么意义呢?
檀晚月心中滑过一丝不对劲。
剑身滑入一片浓稠白雾,伸手不见五指,犹如明晃晃的白夜。
飞近了那一株夜色中开得旖旎烂漫的桃花树。
花树风吹如雨,崖壁上的苍绿藤蔓结结实实地把一架漆木金轮的马车包成了饺子馅,灵马四蹄扑腾,不断空转。
马车的帘子随风摇曳,一盏橘灯如豆。
檀晚月松了口气,御剑近前。
她手中一柄霁月斩过崂山大妖,也除过万邺海的腾蛇,剑下妖魂无数,以骨肉磨快雪刃,藤怪不敢造次,纷纷退开,灵马得了自由,嘶鸣一声,撒开蹄子,拉着车厢奔往夜空。
青绸车帘荡开,檀晚月这才发现,马车内空无一人。
案几上的雪白绒毯上,唯有一颗沉睡的妖丹。
檀晚月拨动妖丹。
秋秋化形,匍匐在案上的头微微一抬,眼神困倦又迷茫:“檀晚月?”
檀晚月心口一沉:“裴如故呢?”
“裴如故……我不知道,方才那些树妖们攻击马车,我出去教训她们,有一条含香藤特讨厌,差点把我给熏晕了,我飞回马车的时候,裴如故明明还在啊。”
秋秋揉着眼睛,往四处看了一下:“檀晚月,他人呢?”
一瞬间,檀晚月心跳沉沉。
秋秋走上车辕,四下夜空凄清,雨丝已停:“……会不会是掉悬崖底下去了?”
檀晚月剑身错开车辕。
她衣袍猎猎,神色凝重:“你先回镇妖大殿去。”
“檀晚月,你要去做什么?”
“你要去悬崖下面?”
“别去了,我好害怕。”秋秋本能流露畏惧:“要不,你和我一齐回天玑仙山去吧,裴如故只是一个孤魂野鬼,本来也活不了多久的……”
檀晚月语气凛冽:“你先回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御剑往深渊底下而去。
秋秋流光溢彩的鸟身在漆黑夜空中盘旋一周,仍是飞回了马车附近。
见怎么说都说不听,她躲在马车帘子后,冲着悬崖生气地大喊。
“檀晚月,你……你个大傻子!”
“等剑尊醒了,我告你的状!””
按辈分,阳寿阴寿加起来,她比檀晚月足足大上五百岁,算得上檀晚月的师祖。
她都对悬崖底下的东西感到心悸,檀晚月怎么敢的啊。
.
御剑往下,两侧的林木越发漫出来一般汹涌苍绿,枝枝桠桠,遮天蔽日,几乎成了山崖底部唯一可见的东西。
这些植被终年不见天日,也不知为何越靠近地底,越是野蛮生长。
终于落了地,入目是一座一座孤岛般的焦土,一小泼赪霞岩浆在一面焦黑的巨大岩石上缓缓流淌而下,似一条软糯温吞的地下河。
火星跳跃,黑雾飘动,微弱映亮四周地形。
檀晚月避开岩浆与焦土,顺着漆黑深渊中星星点点的灵流,往上游走去。
途中灭了几只狼妖。她一直颇为小心地处理着,那几只狼妖死在提着霁月剑下,一丝声响也来不及发出。
其实檀晚月经历过上一世,怎么会不知道明夜崖的厉害。
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匍匐有一头成年期的龙妖。神出鬼没,修为深不可测。
她上一世几乎丧命于此,最终祭出金丹才将之诛杀。
……
檀晚月步履不停,只想尽快找到裴如故然后出去。
她一路走得很快,神识寸寸倾泻,几乎不计心血地释放灵炁。
忽然,她猛然停下了脚步。
在她面前一丈之地,一丛类似竹林的稀疏树妖旁,隐约横了一个人。
她身形一滞,双目却已经看清了。
那是裴如故。
被岩浆吞噬了上半身,淹没在红海里的一张少年的脸,只剩焦黑、脆弱的骨骼。
空洞的双眼,飘进一点灰色的火星。
似乎死后,还在睁着一双眼,期盼谁来救他。
高热的火气灼人,扭曲眼前这一幕。
檀晚月定定地看了一会,神色冷静,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绑着乌黑发缕的玉绸发带一下,一下,缓缓摇曳,冰冷蹭过白玉似的耳廓与脸侧。
其实她知道的。
她早就知道的。
不同于师弟。
师弟被陈鹤行刺激,只是可能心魔发作。
裴如故掉进明夜崖,却一定会死。
裴如故是她带上天御的,在危机四伏的宗门内,能依靠的也只有她。
她在明知道他有性命之忧的情况下,却对他置之不理。
在这一人生,一人死的心中天秤之间,有得必有失。
她选择了师弟。
所以迎来这样的局面,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不是吗。
奇怪,这一刻,她竟是心跳停拍,一瞬间手指痉挛。
大脑空空。
好像除了裴如故死亡这件事,什么都想不到了。
仿佛过了一百年之久,檀晚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自己从眼前情境拔出。
她释放一道灵炁,灵炁如一块雪白绸布,从两边包围岩浆中的骨骼,收敛了赵思净的尸身。
而后。她往四下望了望,抱着一线希望,放出了神识。
少棠山主的分神强大。
说不定还活着……呢?
然而这地方妖气太浓,她的神识寸步难行。
她只能感觉身边有一些一阶、二阶的小妖兽,再远的一点……一条裂缝边,那地方有个老家伙,似在窥伺,气息狰狞冷血。
竟令她的神识敬而远之,不敢惊动。
是那只龙妖。
明夜崖的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