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速红了脸，眼眸霎时睁开，眸光水淋淋的，一眼望向面前少女。却见檀晚月垂着眉睫，闭着线条悠长的一双眼，仍是一片淡漠镇定，含霜履雪，婉娴静犹如早春玉兰。

“仙……仙子。”裴如故声音颤抖。

“别动。”

檀晚月冰凉的手指头摁在了他的后颈处，触感细腻沁凉。

裴如故哪里敢动。

他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他很清楚，他敢稍微活动一下，估计那张死嘴立马就会发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喘息声。

半晌。

檀晚月将神识抽离而出，松了口气。

裴如故的魂身虚弱，却并没有伤到三魂七魄，大体还是一具可以浪上好几年的强壮分神。

檀晚月神识游经之时，随手给裴如故留了一抹灵炁。

眼看裴如故止住了冒烟，她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开始马不停蹄观察起了四下的地形环境。

这一会，他们正站在料峭裂缝旁边凸出的一块石面上。

上面龙妖正在来回搜捕。

可能是饿疯了，龙妖迟迟不肯离开，口中吐出瀑布一般的火焰，时不时映亮无底洞一般的幽暗深渊。

龙妖不肯离开。

檀晚月也没有十足把握可以一击必杀。

为今之计，只有静观其变。

檀晚月收回思绪，既然决定原地待上一会，便需要确认环境是安全的。她神识如水银倾泻，细细搜了一遍四周的情况。

回到身上之前，神识感应到一旁男鬼状态不大对劲。

好像……心跳的很快？

檀晚月纳闷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裴如故站不住一般靠在山壁上，手指贴着山石，长睫仍在抖动，眼睑之下，一团病态匀润的潮红贴在冷白色的脸颊皮肤上。

他觉察到少女的视线，与少女对视了一眼，而后迅速转开目光，罕见地有点儿慌张。

檀晚月一怔：“你怎么了？”

她目光穷追不舍，在男鬼不大对劲的脸色上停留了一会：“可是哪里不舒服？”

裴如故摇了摇头。

半晌，裴如故定了定神，喉结滚了一滚，哑着声音问道：“仙子……对别人也做过这种事情吗？”

檀晚月一愣：“这倒是没有。”

她想了想，看着他，严谨地补充：“你是第一个。”

裴如故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震惊。

这种遍体酥麻，筋骨发软的感觉，只有他在夜里奖励自己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本能知道这种行为是很忌讳的。

对修士而言，应该也是如此。

不然，仙子也不会在碰他之前，对他说一声“抱歉”了。

看着裴如故不太自然的神色，檀晚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在介意什么，由于人传人，她耳朵尖微微红了。

半晌，她故作镇定地解释道：“你别多想。”

“我只是不想你有事。”

裴如故“嗯”了一声。

心里仍在滚动式的一遍遍震惊：仙子好、好猛！

原本裴如故是个话痨，这一会，他脸红心跳，脑子发晕，破天荒地一声不吭。

他对方才那一炷香的旖旎缠绵，感触深刻，贪恋不已。又舍不得立马回想。

安静在俩人之间蔓延。

檀晚月不免有些尴尬。

都以为彼此是熟人了，又都是并肩作战的道友，可以理性看待。

结果，却都不能像跳过一个小水坑般，随随便便将这一节跨过去。

这一下子，檀晚月也觉得自己有点太莽撞了。

不过她是修士，她下意识不曾拘泥这些小节。对方又是裴如故，不是别人。

若是重来，她大概也会这么做。

这么一想，她脸上的燥热，心中的尴尬，就抽丝剥茧地慢慢平复了。

她习惯自己心静如水，不染纤尘。

这一会再去看着裴如故，却忍不住回忆他魂身的香气。他整个人都好像是桃花春水味的，骤然亲近那一刻，如四月春昼一般，既温暖，又芬芳。

头顶上的龙妖嗷呜嘶鸣一声，草木筛落淡淡火辉，空灵而旷远的声音响彻在山壁间。

这妖孽不知道要徘徊多久才肯离去。

檀晚月一边念着清心咒，一边等了等，最后还是决定不打算硬刚，等明天早上看看情况再说吧。

她在峭壁间布下了一道金雪阵，清理了一下碎石子，刚要坐下。

裴如故眼尾一扫，忽而吃惊：“仙子，你的手。”

檀晚月手背上有火红的裂痕，龟裂的形状，有点像妖毒。她只看了一眼，面不改色：“没事，这是火毒。”

应该是刚才被龙妖的火焰伤到了。

上一世她也有过。

这个症状相较与龙妖正面对敌受的伤，不值一提。

檀晚月不以为意地扯下一块衣料，将手背粗粗包扎了一下。

而后从灵戒中取出一枚雪魄丹，吃了。

眼下这情况，她得保持最好的状态，才有可能带裴如故离开明夜崖。

她利用雪魄丹带来的充沛灵流，在石面附近巩固了一下金雪阵，厚厚的结界宛如障壁，如有实质。

最后，又向裴如故轻声叮嘱道：“不管发生什么，都记得待在结界里，不要出去。”

“我睡一会，若是有什么事，立马叫醒我。”

雪魄丹有副作用。

服下之后难免会做噩梦。

向裴如故简单交待过后，檀晚月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漫长的昏暗里，檀晚月听到了一声抽噎的、无力的哭泣。

身上很冷，骨头缝里都在发酸，脑袋疼得像要炸开，这些症状她都已经很熟悉，只需要忍过去，很快就会步入浑浑噩噩，不再痛苦的阶段。

只是这道哭泣，她好像从未听过——

似一片薄刃，分开了她的头颅，割开了她眼球前的透明薄膜，让她清楚看到了眼前一切。

她在晴空万里花海烂漫，遍地纸风车，满山纸鸢的天权仙山上。

准确的说，她在父母、长兄居住的长桁宫内。

被窗棂框柱的一角青空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长桁宫的主殿，雕花窗棂敞开，正对着一座青峰屹然的仙山。

那是天枢仙山。

天枢仙山古柏青松，桃李海棠，交错成林，云遮雾绕，山花欲燃，遥望去看不见任何一条上山的路。有一道湍流瀑布从前山断崖的方位飞流直下，水花四溅泛着金色的灵气，在晴空郎朗下碎光闪烁。

她眼前一片浓烈斑驳的阳光流过眼前。

晴光穿过花儿一样的纸风车，鸟儿一样的纸鸢，在雪白墙面投下缤纷热闹的影子。

那道细弱、断续的哭声不停。

她转过头来，瞧见对面坐在椅子上，慢慢吃着一块粉红糕点的长兄。

这才哑然发现，哭声来自自己。

“为了谒微，忍一忍。”

身前，和她生有一样凤眼的女人蹲下身，不容抗拒地拽着她的手臂。

是阿娘。

“谒微本该和你一样，有剑骨、仙人血，长生不老，阿霁，是你夺走了属于你哥哥的一切。”

阿娘脸色平静，斩钉截铁道：“今日，你要还回来。”

阿娘用一把剔透似冰的梭子，刺破她的五根手指，血珠沿着织女天丝，一颗一颗，滑向另一头长兄摊开的手心。

长兄苍白的脸色，开始红润，混浊的眼神，开始有神。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可以看见光了，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历来孱弱似蛇的身子，骨血充盈发热，他此刻几乎坐不住。

然后，他就发现了不远处、瘪嘴落泪的妹妹。

他有些不安：“阿娘，阿霁为什么哭了？”

“她是不是很疼？”

瑶柯夫人淡声：“她不疼，你好好吃你的甜糕，别乱动。”

她的确不是很疼。

只是听到这话时，不知为何，心里猛缩了一下。

脸上滑落的泪水变得难堪、可笑，她哑着嗓子干咳了一声，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让人看见。

以往长兄哭泣时，阿爹阿娘都会拿出十二分耐心，给他蜜饯零嘴，耐心问他原因，让他得到他想要的。

直到让他破涕而笑。

长兄与自己是双生子，笑容、泪眼，发呆时不动的眉眼，俱有七分相似。

她看着此刻长兄缓缓弯起唇角，向自己扮出一个鬼脸，露出调皮可爱的笑容，她有一阵恍惚。

谵妄中，是自己在笑。

现实里，她却似一个牵线木偶，收起了啜泣，安静地顺从，照着父母的心愿行事。

修道者，必去芜存菁、弃虚求真。

那么，她的幻想便是虚假。

她的现实，不快、无力、灰暗，才是真实。

她诵念着剑尊教导的经文，微微地寒了心。

长兄那一抹烂漫笑意，在眼前一晃而过，不知是对阿娘，还是对谁，总之不会是对她。

她与这一家子，从来格格不入。

.

两只眼睛一闭，一睁，她看见了棋盘上玉光滢滢的黑白棋子。

一只尾羽翠绿而长的大鸟停在窗棂上，黑眼珠子滴溜溜，衔起一枚白子，往山外飞去。

她指头灵炁飞入青空中，控制的不太好，似一片淋漓泼洒的冰雾，其中隐隐可见一条灵线。

秋秋被拽回，鸟喙吐出棋子，忿忿不平地口吐人言：“你个小混账，这是你对手的棋，我是在帮你！”

她垂睫不语。

外头，剑尊与阿爹的声音传来。

阿爹含糊地含着笑：“师尊，我来接阿霁回家。”

“阿霁已经一个月没回天权仙山了，瑶柯想她了。”

剑尊手眼不停，松松高挽的青纱宽袖露出一截软玉一般的清瘦手臂。

他正拿着木勺给药圃里的灵植浇山泉，闻言，漫不经心道：“阿霁悟性太差，还未出师。本尊想多留她几日。”

父亲为难：“剑尊，您这次留她，留的久了些吧。”

从窗牖望去，剑尊高挑清瘦的背影走过药圃中间的竹架子，一肩银发垂泻似雪，泛着一片圣洁耀眼光辉。

他走远了些，语气似笑非笑：“本尊留阿霁学棋，是长是短，皆有考量，无需你置喙。”

父亲浑身僵了一下。

剑尊不疾不徐地行走间，广袖如流云游弋，似鹤翅冲天。

他忽而丢下木勺，石潭边溅起一点儿水花。

他浅浅叹了一口气：“商白，有时候瑶柯行事太过，心事太重，你该为之纾解，而不是让她一错再错。”

屋门口，高贵俊美如谪仙的男子身形浮现，立在远山清雾前，一双黄金瞳孔极为明亮，不笑时，带着三分神性，看得她心神一滞。

剑尊其实是很温和的，也许是活的年头太长了，对人间百态已见怪不怪，平日总是一副从容不迫、漫不经心的样子。

奈何他修为绝顶，威压强盛，不收敛时，一眼就能看穿对面所立之人的四肢百骸、灵台识海，让人头皮发麻。

“阿霁，你还是个小孩子，总绷着脸做什么。”

剑尊瞧着她，走过来，忽而莞尔：“给本尊笑一个。”

她压着嘴角，安静地垂着眼睫，笑不出来。

在天枢上善宫，天御这一带群山最神圣严明的地方，与两界最强大的男人面对面相处，她总害怕表现得太孩子气，泄露胸中的恐怯。

她是来学道的。

剑尊为她说话，也是看中她资质根骨，希望她得他传承，继承天御宗的道统与使命，她很清楚自己的立身之本。

剑尊愿意多管闲事，维护她一下，已是可遇不可求。

她不能得寸进尺，忘了本分。

“你这孩子。”剑尊无奈地笑，心内似在嘀咕，怎么比七老八十的僧人还能心定。

然而剑尊却似乎总是不愿她一人独处。

“陪本尊下会棋。”

“帮本尊盯着青鸾，她最近化形了，喜欢满山乱跑。”

“药圃里的灵黄果熟了，今晚月圆，天玑仙山与天璇仙山的雁妖会飞出来觅食，别练剑了，出来坐着，陪本尊乘一会凉。”

……

“浮生苦短。”

“阿霁，莫忘眼前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