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了防止你神魂涣散,今晚,我会给你做一个法宝,里头藏有我的一道剑意与玉垣,万不得已危急之时,你藏身其中,可保你平安。”
檀晚月说着,将一旁斗柜抽开,随手拿出了一幅空白画卷。
她本想着,裴如故喜欢画画,附身在画卷上应该是很合他心意的。
裴如故却大胆要求:“其实我喜欢玩偶。”
“仙子……能不能给我亲手做一个玩偶?”
檀晚月一怔,没想到他看着人挺正常,小怪癖还挺多,想了想,有几分窘迫:“可我手艺不是很好。”
裴如故弯眼含笑:“没关系,只要是仙子做的就好了。”
“是仙子做的,我更有安全感。”
檀晚月便应裴如故的要求,用一对红宝石,棉花与橘色绒布做了一个绒布娃娃,炼化成法宝后,融入了一道霁月剑意与玉垣。
橘色的绒布娃娃有一对尖耳朵,大饼脸上,眉眼弯弯,嘴角弯弯。头大脸大,却是短手短脚,小小一只。
有点丑。
但裴如故爱不释手,主动飘入其中。
“仙子,能不能把我带在身上。”片刻后,裴如故低低的声音从绒布娃娃身上传出:“离了仙子,我就心慌。”
此前他也如此说过,檀晚月没有多想,将他放入了宽大的袖子内。
她皓腕上戴了珐琅镯子,有一个小小的空间法宝,平日秋秋也在其中栖身。
秋秋被吵醒了。
一缕青色妖魂绕着空间法宝内忽然出现的布娃娃转了一圈,嫌弃地戳了戳:“这是个什么?”
裴如故温声:“大抵……是一只红毛狐狸吧。”
秋秋无语:“你怎么认出来的?”
檀晚月的手艺不大好,针脚粗陋,形态笨拙,如果是小狐狸,那还少了一根毛绒绒的尾巴。
裴如故闻言,笑了一下:“因为我与仙子关系熟呀。”
.
翌日。
一夜北风呼啸,大雪如绵。直至天明时分,反而雪霁云开,晴光淡淡。
徐道远踩着庭中一地积雪,嘎吱嘎吱,走近了蘅芜宫主殿。
徐道远头戴莲花白玉道冠,穿着一身肩翼英挺的青色道袍。
一路走来,犹如庭中松柏,江山玉树。
俊秀皙白的脸庞沐浴着阳光,经久沉寂的眉眼,好像终于恢复了以往的神采。
檀晚月正在座上煮茶。
屋内炭火霹剥,有一股空旷冷清的气氛。珠帘轻纱拢住天光,屋里屋外,都不见那两只平常闹腾不断的活宝。
天御两个最有前途的两个年轻弟子,对坐饮茶,依稀找回几丝曾经宗门风平浪静的状态。
一盅茶过后。
檀晚月率先开了口。
将她与陈无缺的交易,以及明夜崖有万邺海岩浆流经的险情,挑挑拣拣说了一部分。
檀晚月没有将整个计划全盘托出。
她相信师弟思维缜密的大脑,在听到“狸猫换太子”这几个字时,大概就能推演出全部。
徐道远反应敏捷,很快明白了檀晚月的计划。
他跽坐在茶桌前,猛然按住了剑柄,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狼,挺直上半身,“师姐,可是想利用神魔秘境,困死陈无缺?”
檀晚月微微颔首:“神魔秘境是昔年剑尊设法留存下来的上古战场,有封印保护。”
“师弟,你等陈无缺进了秘境后,再动手。”
徐道远在执行任务这点上,有着从不失败的惊人记录。
他为檀晚月肯将这样强大的敌人交给自己对付,而心头滚热。
他抬起眼眸,黑曜石般的漆黑眼眸,燃起了冬日晨曦般的光辉,只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师姐放心。”
檀晚月闻言,微微一笑。
庭中白雪,风吹落叶。
在这强冬肃杀的季节,天御终于决定倾城而出,集结所有人的力量,发起反击。
.
摇光仙山,学宫往后栈桥相连藏书阁,藏书阁围在一片林木幽深、青瓦红墙的宫楼里,如今此地也是陆星的官廨。
檀晚月正将灵戒中的藏书一本一本抽出,归入高柜。
妖环的调查方向不对,她又有了新的计划,这些书拿在手里也没用。
“送行宴?”
听尾随在身后帮忙的陆星忽然说起,檀晚月愣了一下,淡红唇角一抽,仿佛觉得有几分讽刺。
“无缺仙君的意思,既然二师兄要前往九州搜集剑尊的灵力碎片,希望能和大家一起,送他一程。”
不过是为邀她打开天窗说亮话,犯得着做戏做全套吗。
陈东阙果真有戏瘾。
檀晚月心内越发无语,轻声:“知道了。”
送行宴定在午后。
摇光、开阳,这几座内门仙山离天御唯二核心之一,天权仙山,挨得很近。
也就差了一两个时辰,檀晚月懒得再回天玑一趟,索性在藏书阁看了会书。
时间一到,檀晚月负手御剑,似一只斜飞的乳燕,一路脚踩霁月横跨山水。风吹庭中落叶,她裙摆轻盈落地,向十二扇朱漆门扇齐齐敞开的雪中阁楼走去。
有东西浮动至身侧。
陆星手中接住一个黑漆螺钿盒子,一脸好奇打开看了一眼,啧啧称舌。
“跟上。”
“好的!大师姐。”
陆星小碎步上前,与檀晚月迈入了灯火煌煌、高及百丈的掌事阁。
掌事阁大堂以一面墙壁为整窗。
平日光线明彻,树影婆娑,庭中古柏如龙嫩绿盘踞,今日早上出了一阵日头,天色忽又灰蒙蒙,隐约似有雪落。
陈无缺做东,其下是衣香鬓影的真夫人,苏婼婼,还有天御七山的几位山主。
路上听陆星说,陈鹤行似乎受了伤,这次倒是没来。
右手边空了一张软垫干净的位子。
掌事阁内炭火烧得很旺。
真夫人涂着丹蔻的手指甲,正一边剥着龙眼,一边和苏婼婼不住喜孜孜地抱怨:“阿霁与我家阿鹤总角相识,两小无猜,有深厚情谊,”
“若不是被别人勾走了心,又怎会说退婚就退婚。”
“如今某些碍眼的人,走了也好啊。”
檀晚月走进去时,便听见这番话,目光一扫,看见一边的师弟坐在真夫人斜对角,眼观鼻,鼻观口,沉默如木石。
“哗啦”一声。
檀晚月弹指一挥,一把雕花椅子在光滑如镜的玄玉地板上转了个角度。
满座衣冠,似受惊动,齐齐望向进屋的少女。
檀晚月上身穿着盘扣太极服,冰蓝色的群裾扫过门槛,潋滟如阴天山雪中一道道发光的山川弧度。
她眉睫凝滞在某个既不傲慢,也不容易亲近的角度,神态沉静,典丽古雅的脸庞未施粉黛,雪白的肌肤,几乎能泛出光芒。
陈无缺起身相迎,“少主。”
真夫人一瞬放下手指间的雪白果肉,故作眉欢眼笑,“诶呀……阿霁,阿霁,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盼你好久了。”
檀晚月目不转睛走近席面。
徐道远见少女走近,清正巍然的眉眼,立即微微一动。
“师姐。”
檀晚月谁也没看,独独向他颔首,入座。
陈无缺就着有些尴尬的相迎姿势,举起夜光酒杯,说了一番“一帆风顺、早去早回”的吉祥话。
真夫人与苏婼婼有点儿尴尬地陪着喝了。
对面两个高冷的剑修,却是一点儿没打算客套,只用灵炁操纵茶壶倒了两杯碧螺春,茶雾氤氲,也不喝,纯用来挡视线的。
檀晚月略微侧过头,与徐道远说了几句话。
她粉黛未施,衣服家常,看样子没打算在这个场合久留。
特地跑一趟,似乎也只是为了场面上过得去,以及见师弟最后一面。
真夫人对上次与檀晚月对峙的往事印象深刻,留下了不浅的心理阴影。眼下见檀晚月一来,便有些狼狈地住了嘴。
但架不住一颗急着拯救儿子的老母亲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