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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
陈鹤行因为上次受的伤,此刻手背还绑着白色的绷带,有点儿心神不宁地坐在马上,一边骑马走在迎亲队伍的前头,一边看着另外一边山坡上反光的白雪。
喜轿慢慢走着,最终抵达目的地,停在了蘅芜宫门前。
直到接了阿霁上喜轿,陈鹤行的心跳才开始渐渐平稳,喇叭与敲锣打鼓的声音绵延响彻一路。
陈鹤行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
心里却又有点丧气,有点怨怒,清楚地知道这场婚事只是为了弥补他孩子气犯下的错。合籍大典后,他和阿霁就再无瓜葛。
因为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积极性不是很高涨。
一路上最终也没有说一句话。
这个凛冬的山风吹在他脸上,路边的野桃花看去兀自繁密热闹,他迷糊着看了一眼,心里有种很痛的错觉。
大概,他这辈子再也不会为某个人折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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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在掌事阁举办。
此刻前前后后,铺陈张罗的非常喜庆。
陈无缺住在附近的长桁宫里,这会子与真夫人一露面,便收获了一大堆贺喜声与仰慕的目光。
不得不说,这几个月以来,陈无缺收买人心的手段很高明。
他表面举止谈吐诚恳,私下作风清减而低调,还营造了一个怕老婆的惨兮兮的人设,这把椅子坐得并不让人反感。
他又在玉衡仙山挑了几个往年犯过大错,却有真材实料的弟子进入掌事阁,惜才爱才的名声传出去,还真给他收货了一波狗腿子。
陈无缺本性狂悖自负,目下无尘,对整个天御七山这一帮不成气候的弟子都不大看得上,因而待之格外宽松包容。
抑制住檀晚月与徐道远后。
他没有了后顾之忧,舒舒服服在天权掌事阁,以一种无为而治、因循守旧的姿态,做起了他的阁主。
总之,为了他的宏图,他日思夜想的理想画面,他计划一步一步的实现,他没有对天御这群兔崽子怎么大动干戈。
左右是要死的。
他愿意让这一群对檀家忠心耿耿的弟子,在归降、抑或生平巅峰之际死去。
一个不知晓人生极乐是何滋味的人,在面临死亡时,不会知晓人生极致的痛苦是何滋味。
这一点,他同样愿意施加在檀商白这个便宜女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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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晌午。
陈无缺与真夫人在合籍台前,看着陈鹤行与檀晚月一路走来。
两个年轻人的神魂之血相融,滴入乌黑的台面,得上天见证。
听着送入洞房的唱诵响起。
眼见檀晚月一声不吭,文文静静地随着喜娘走向长桁宫。
这一刻,原本对这桩婚事牢骚冲天的真夫人,居然喜极而泣。
陈鹤行也是呆住了,没想到自己梦中的场景居然实现。
掌事阁前的蟾月台上布了喜酒,两侧积雪映着乌桕蜡烛的红光,长棚子底下,一桌一桌筵席连绵不绝。
陈无缺坐在首座,漫不经心地喝了两盏酒。
而后便以不胜酒力,将陪酒的任务甩给了豪迈的妻子与被高兴冲昏了头脑的儿子。
黄昏时分。
残阳从天枢那一座雪山巅峰漫漶,刺破无边灰蒙蒙的乌云。
陈无缺登临掌事阁最高一层,檐角风铎随着冰冷晚风送来轻轻一声脆响,尘封多年的巨室轰然一声,厚重的朱漆门扇打开。
掌事阁顶楼,往日是天御宗主檀商白的官廨。
二十年不见,今朝迎面而入,仍见雕梁画壁,长案堆积书册。墙角有一座巍峨假山堆叠,高及屋顶,悬空瀑布飞流直下,流水潺潺,云雾氤氲,水珠溅湿云石地板。
如千里江山,万里河川。
陈无缺立在瀑布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一刻钟之久的动容。
当年,他在无妄海之乱中结识檀商白,随他到访中州天御做客,见到这壮丽瑰艳的景象,才知他蓬莱日月岛,不过弹丸之地,区区一座巨室,便能将他引以为傲的岛中风光比下去。
他当时震惊尴尬,对自己夜郎自大的一生,感到无地自容。
临走前,他在这假山之上留了一缕神识。
他告诉自己,总有一日,他会心怀不屑地回来,视此宝地如泥沙。
檀商白不防备他。
他的神识经年未散,眼下感应到那颗瀑布之巅上,经雨雾润泽,长满苔痕的石头,还能微微滚动。
石头从雨线中落下,掉进他的手中。
陈无缺微微一笑,似乎想起当年与好友同屋彻夜长谈,俯视山河的青葱岁月,有几分怅惘与感慨。
他捏碎石头,收回那缕神识。
而后呼啦一声挥了挥羽扇,将屋内一切摧枯拉朽,毁之一炬。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啊。
到了,到了。
终于一看,却不过是,庐山烟雨浙江潮。
如今是陈无缺这一生中难得的游乐时间。
他曾经一心一意,只渴望做檀商白,将天御纳为掌中之物。
白驹过隙,天地苍茫,当年那点自我假象被戳破的绝望与痛苦,已经不足以再让他泪流满面。
他在莲花宝座上,做翩翩儒君久了,自我形象饱满固化,令人乏味无趣,开始自我挑刺。
他开始莫名渴望当年被檀商白狠狠刺激那一下的哆嗦。
他很需要这一个刺激,让他再度迸发那种渴望,让他替自己羽翼添光增辉,更上一个台阶。
如今,让他千般恨不消的,别有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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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缺刚要走向大门,背后一道灵炁冲破空气,形成一股打着旋儿的气流,拽住了他的手脚。
啪的一声,陈东阙撞在一旁冰冷僵硬的假山上,重重摔在地上,胸腔痛意弥漫,终是没忍住,哇的一声,呕出一口血。
怎么一回事?
这不对劲。
他一回头,从地上狼狈撑起手肘,就见残阳如血,山雾涌动,被炽热光线模糊的栏杆前,立了一道金色的人影。
漫天的霞光,勾勒出他的身形。
他沉暗的脸庞,在山风吹涌的阴云中化为一体,看不大分明,可就算有三分相似,也足以让陈无缺目眦欲裂,骇然失色。
“嗷呜——”
从那道身影背后,有一只龙妖冲天飞出,吐出烈焰,扭曲云光。
陈无缺瞳孔地震,呆在原地,已经淋漓出了一手心的汗。
是……是他吗?!
陈无缺下意识往后退缩,那只龙妖却从残阳云雾前扭过楼塔一般的龙首,双目似喜庆的灯笼,疯了一般往掌事阁顶层冲来。
地面响起一片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有弟子御剑而来。
龙妖烈焰灼灼,如瀑布洒下。
陈无缺短时间内培养起来的心腹们迅速放弃了忠诚,选择了自保。
陈无缺与龙妖来了一个近距离面基。
那个瞬间,他眼球战栗,脸部痉挛,却是第一时间望向了龙妖翅膀缝隙后的栏杆,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恶臭扑面而来,他拿出本命灵宝排云扇,羽扇在他手中化为十二根钢刃。
龙妖下颌狠狠吃了一道伤害,血流如泉,稀里哗啦落在地板上。
龙妖震怒,咆哮一声。
咬着陈无缺的衣角,便拖着他往空中飞去。
陈无缺毕竟有点道行,在被那道身影震慑住的惊骇过去之后,迅速冷静下来。
然而架不住情况太过混乱。
等他从龙妖身前挣脱,脚踩飞行灵宝稳住身形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拖进了明夜崖。
树木如鬼爪。
浓雾如墨汁。
这鬼地方上一次他试探过,不敢进来,檀晚月那个小丫头片子倒是敢进去,仗着那个人在,居然毫发无损地出来了。
说起来,在天御宗内,能把他前堵后截、害得如此狼狈的人,除了檀商白的女儿,还会有谁?
陈东阙绷不住,又呕出一口鲜血,伸手,恶狠狠地擦去了。
他有妖环在手,檀晚月想杀他,还嫩了一点。
只是。
檀晚月发现了吗,那个人的身份?
她如果没有发现,怎么敢突然对自己发难。
……
陈无缺被逼到绝路,脑子里念头一息之间能转十万八千个。
孤身一人深陷深渊,附近还时不时响起那头龙妖狂怒之中的咆哮。
他袍袖都已经湿透了,全是从他体内呕出的鲜血,这一会浑身冰冷,手指痉挛,两只腿竟然微微战栗。
有那个人在。
他毫无胜算。
从天堂到地狱,一瞬之间。
原来是这种感受。
陈无缺感到一股滑稽,忍不住情绪奔溃,笑声从胸腔里弥漫开来,“哈哈哈……”的孤独绝望的声音响彻在山崖间。
真是让人无语。
这无聊,漫长,充满阴谋诡计的一生。
他玩的多开心呐,最后却要死的这么悄无声息。
不行!
那可是他的谢幕式。
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也必须是风风光光,令世界为之动容。
就像十五岁那年,他随父母前往日月岛拜访本家的家主。
他站在一堆孩子中,因为营养不足,长得矮,家主将他认成了一个女孩子。
他得到的礼物,也比不上那些高大年轻的兄长们。
从那天开始,他害怕自己被忽视,被忘记。
强大完美,闪闪发光,成了他一种病态的追求。
随之而来的,他发现这种状态很容易引起世人的攻讦。他受邀,欣欣然在岐山王宫住过一段时间,学会了用儒雅君子的表皮妆点自己,世人果然更加喜欢他了,连他随口说出的一句话,都能引起他们的重视,让他们反复研究。
他多喜欢这个人生啊。
他又多厌恶这个充满虚假谎言,险恶算计,无时无刻不让他提心吊胆,抓心挠肝的人生啊。
只差最后一步。
他就可以登临神座,千秋万载,永世不朽。
就算他逆天而行,也不会有神或魔将他从这人世间的金字塔顶峰拽下来。
只可惜,成神之路,总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成功的希望,本来也是微弱的。
陈东阙勉强起身,傲慢地冷笑一声。
他并没有输给任何人。
输给那个人。
他又怎能算输。
龙妖盘踞的山崖边,红眼如垂天的灯笼。
那道金色身影在龙首上缓缓站起。
龙身游走而去,他也消失了。
陈无缺仰头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天空,野生树木枝枝桠桠,肆意攀缘,无论是星,月,还是银河,都看不见一点踪迹。
他只看了逃生的出口一眼,便跟了上去。
那个人还未苏醒,只是他的分神,他未必不敌。
他的杀招,还在后头。
檀晚月,你可千万不要高兴的太早。
陈无缺脚踩昂贵华丽的鲨鱼皮长靴,落在地上,火星烫坏了他光滑的鞋面。
一瞬间,仿佛就等着他现身,无边黑暗的大地上涌起阵纹。
在千把万把长剑嗡鸣,从各个方向聚集在一块,犹如一朵千丝菊,又如一座以丝线隐形牵动的剑楼,上下交叠,最终形成一组冰冷凛冽、杀意汹涌的剑阵。
这是——
这是上善宫传授的上古剑阵——浮世楼!
陈无缺难免如惊弓之鸟,后退一步,被一把长剑割破脸颊,鲜血火辣辣地流了下来。
他的衣角被一枝生满倒刺的弯滕勾住,把他吓了一跳。
他回身掌心化刃,一把砍下。
这里实在不是他的主战场,蓬莱擅长的幻术与魇术,丝毫利用不了这些没有灵智的植被。
重重树影,犹如鬼爪,反而让他吓得失魂落魄。
剑阵摧折古树,庞大的残枝轰隆一声落下。
前后的路都被堵死了。
在这一幕幕交织的落影中,陈无缺有些恼恨地避开剑阵,狼狈跳到一截树干上,而后看清了深渊中的来人。一道身穿粉色斗篷,被狂风涌入鼓起似一朵喇叭花的少女,提着一把光芒细长的利刃,一步步朝他走来。
少女神态娴静,镇定。
仿佛不是来杀人的,而是来散步的。
陈无缺盯紧檀晚月。
不顾身上被剑刃割伤,反复分神,看了又看。
不见那个人。
这个小丫头片子,胆子倒还挺肥,敢单身赴会。
莫不是有什么陷阱吧?
陈无缺手中紧握排云扇,刮起一棵棵树枝,接连不断组成屏障,对抗半空之中变换形态穷追不舍的浮世楼。
这天与地,地火与深渊,都在狂风残影中失去了颜色。
龙妖没有现身,那个人也没来,他不敢随随便便动手。
他只有这一个杀招。
必须一击即中,将檀晚月与那个人全部坑杀在这里。
不。
不一定得杀了檀晚月。
但他今晚上必须得杀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