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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掌事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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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缺耐心等着,作出穷途末路、狼狈不堪的姿态,以猎物的假象勾引他想杀的人出现。

然而这姿态渐渐变得不再需要假装。

檀晚月同样是宗师境,甚至还曾经有“化神境以下第一大宗师”的大名,又是上善宫培养出来的顶级剑修,他起初轻敌,结果现在这浮世楼简直快把他耗得血流干了。

陈无缺此刻哪里还见昔日蓬莱无缺仙君的翩翩风度。

满头浴血,发梢发红,血珠一点点流经躞蹀带,紫色的衣袍变深,状如地狱恶鬼。

他忍不住恶语相向,胡言乱语刺激檀晚月:“少主大人,怎么就你一个?你那个如影随形的前任上司呢?关键时刻,派你来送死,他掉链子,哈哈哈,你们感情可真好啊。”

檀晚月看上去文文静静,端庄典雅,一开口,却是反唇相讥:“比不上你与你妻子,儿子感情好。”

“如今你落难,你身边可有什么人?”

她一边走,一边控制霁月剑影逼得陈无缺像跳梁小丑般,上蹿下跳,寻找地方容身落脚。

两个人在彼此都不关心的地方猛踩一脚,也只是拖延时间。

陈无缺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在等那个人出现。

那檀晚月呢?她又在等什么?她怎么还不杀上来?她不是不怕死吗?

没等陈无缺想明白,浮世楼已经追杀上来。

少女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倏然一声,她雪白脸上溅了一泼热血,平静的眉眼也开始变得阴鸷。

檀晚月负手御剑,衣袂翩跹,不疾不徐地上前。

她眨了眨眼睫,眼前一片猩红,用一把珠玉琳琅的好嗓子,缓声冷冷道:“陈无缺,你作孽多端,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上天若不收了你,天理难容。”

“你还不知悔改,跪下来向我求饶?”

陈无缺正狼狈落在一截树干上,闻言,一阵哈哈大笑。

“我害了很多人。”

“可那又怎么了?”

“我很高兴啊,我爱死这一生了。”

“再说了,”

陈无缺简直想摇头,搞不懂天御这群剑修怎么正义的这么傻气。

“这个时候再悔改,说几句假惺惺的话,难道你就能放过我了?”

檀晚月:“冥顽不灵!”

浮世楼从后方围剿。

陈无缺紫衣翻飞,摔在了靠近岩浆的一根树干上,霜白剑影重重叠叠,将他困住。

他靠在冰冷潮湿的崖壁上,脸色阴沉而充满愤怒,乍看去与陈鹤行有十二分相似。

在剑影近距离映亮他脸色那一刻。

他目眦欲裂,不再藏着掖着,狂喷一口鲜血,竟祭出了丹府!

十丈之外,地心深处,悬挂在无底洞一般的岩浆上方的那薄薄金色云层,噼里啪啦开始破碎。

有洪荒猛兽,居然顶着剑尊留下的封印,冲天而出。

檀晚月猛然停住了脚步。

这是……这是恶妖的气息!

万邺海的封印,居然真的被陈无缺破了!!!

虽然一早知道上一世,陈无缺与妖神出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亲眼看着陈无缺放出妖神,还是让檀晚月震惊到呆滞了一息。

霁月在长舌一般伸出的火红岩浆前,遁天逃走。

地面坍陷,有岩浆不断慢吞吞析出的地缝似被一根撬棍撬开,露出一大片深邃无垠的地心,软红烈焰前赴后继涌出。

万邺海封印已被破开,无数妖鬼狞笑着,顶着一张生前的兽脸,以一缕烟雾之身,从业火渊薮中窜了出来。

羊角盘虬的饕餮。

地狱恶犬一般的犼兽。

青牛单脚的夔牛。

檀晚月不甘示弱,咬紧牙关,双手结印,操纵一柄杀意汹汹的锋芒利刃。

行如流星,刃如霜雪。

她散开浮世楼的剑阵,剑影追杀上去。掌心也划破了,掺有神魂的鲜血像一串红润光洁的珠链,飞向成千上万欲要窜逃的妖鬼。

檀家人的存在,就已是一道威慑。

少女神魂曾游走在万邺海封印中数十年,妖鬼们都识得这一抹森森冷意。

妖鬼们被血珠形成的界线吓住,徘徊在焦土岩浆之上,龇牙咧嘴,咆哮怒吼,却不敢半步近前。

陈东阙再一次被重新恢复的浮世楼正面围剿,空不出手暗算,看着自己召唤出来这一群没用的废物东西,心头大怒。

这么多妖鬼,加上一个自己,都对付不了一个小丫头片子?

简直比当年,他突破金丹境,在日月岛显摆,却被陈氏家主含笑教训他“华而不实,是一个绣花枕头”,来的更加羞辱!

“南渊,你他娘死了?!”

陈东阙怒极出口成脏。

他举目四望,几乎气得呕血,仍不见妖神踪迹。

一转眼,被剑楼压面镇压而来,陈无缺倒吸凉气,不敢再分心。

另一头,檀晚月情况却也难看到了极点。

少女发冠玉带尽碎,三千青丝如瀑垂在腰侧,一张苍白阴沉的脸上,额上纤细青筋突起,双眸凌厉似刀,唇边一行鲜血流下,布满癫狂与执拗。

“陈无缺,你疯了!”檀晚月嘶声大喊:“你是不是以为你可以操纵妖神,操纵这个世界,随心所欲地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

“你只会让这个世界毁灭!”

“那又怎么了——”

陈无缺怒极反笑,一阵癫狂的哈哈大笑。

“我不过是做了剑尊当年做过的事情。”

“倒是你不妨想想,琾玹剑尊当年为何不杀了妖神,果真是他不能吗?还是他刻意徇私——”

不等陈无缺侮辱剑尊的垃圾话说完,一道霁月裹着强劲气流,擦着他咽喉滑过。

他喉结滚了一滚。

鲜血染红了衣襟。

差一点,他就死了。

这个小丫头片子的实力不容小觑,单手对付万邺海无穷无尽奔逃而出的妖鬼,还有余力来杀他。

幸亏他福大命大——不对劲!那她一直在藏什么锋呢?她不是知道她的妖环在他手上,恨他恨得要死吗?

陈无缺的思绪再度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上,然而没等他想明白,这场混战又猝不及防加入了一个新的魔头。

就在这时,金色灵炁拉开的裂缝下方,地心中突然传出一声尖锐嘶哑的笑声,一头乌黑色的大鸟张开翅膀,飞了出来。

“桀桀桀——”

“陈无缺,你也有今天——”

局面无比混乱,陈无缺思绪猛然被打断,被迫拽入混战中。

他阴沉着一张脸,不敢相信自己虚弱的时候,连这个傻帽鸟妖都能来踩一脚。

他捂着剧痛的咽喉,猛喝一声:“南渊,你他娘的少废话!快来帮我!”

妖神桀桀大笑,嘲讽它这废物主人。

张开双翅,一根根黑色利刃破开岩浆,吸收四周妖炁。

有流影一般的鬼魂,混入剑阵。

陈东阙得空逃出浮世楼的包围,从怀中摸出那个镯子,再也没管那个人出不出现,他已经错下了一步棋,妖神已出,他只能拼尽全力,后发制人。

他催动了妖环。

妖环在深渊之中,犹如一轮小月亮。

清浅轮廓,照亮这无边业火,无边地狱,无尽众生纠缠沉沦不休而化作的妖鬼。

三界如火宅。

六道无安处。

就在那一刹,檀晚月眉眼一闭,眼尾似流下一行血泪,脸色变得无比惨白。

她本就撑到精疲力竭,加上体内四肢百骸齐齐断裂,已是强弩之末。

她如一只断线纸鸢,毫无征兆地从空中坠落,掉在了地上。

在万千妖鬼的桀桀狂笑、充斥而来的猩红血雾中。

她落入了一个人的怀中。

裴如故骑龙而来,稳稳抱住了她,声音带颤:“仙子,你浑身都是血。”

檀晚月眼皮发沉,唇瓣抖动,浑身发冷。

她看着明夜崖上方的缓缓合拢的封印,犹如糖皮一般薄软,那是只有檀家人可以感应到的存在。

她的神魂早就飞回了崖壁顶端,坐等这一刻。

她有心让明夜崖沦为万邺海的一部分,只想利用龙妖把陈无缺拖进万邺海,而后悉数封印整个明夜崖,大不了赔上自己一条命。

陈无缺引出妖神,在她的意料之外。

而今万妖纵横,裴如故也走不掉了。

檀晚月轻咳一声,似在冰潭水里泡透了一般,神智还挺清醒。

她看向裴如故,低声嘶哑:“对不起,要害你……害你失约了。”

裴如故感觉自己怀里抱了个易碎的陶瓷娃娃,他眼眶红了,却不敢放声哭,努力强颜欢笑:“仙子,你别说这些,都不怪你……都不怪你。”

檀晚月眼前猩红如海,定定地看着男鬼的笑容。

她真的觉得,他的怀抱好温暖,好温柔。

她从未有过这么放松的一刻,可以什么都不去想,只用蜷缩在他的臂弯里,等死就行了。

这一生,短暂如蜉蝣一瞬,漫长宛胜天长地久。

她快要闭上双眼的时候。

裴如故忽然将她放下,轻声道:“仙子,你别睡,等我一会。”

“我去去就来。”

檀晚月靠着一边的树干坐下,茂密枝叶掩映。

她看见男鬼骑着龙妖飞去,

大概,所有人心里难免藏有一个英勇的梦,人之将死,一战方休,能酣畅淋漓战一场,也是一种幸运。

她对裴如故没抱什么希望。

勉强换了一个坐姿,一双有些模糊的眸子,放眼望去。

楼塔一般的剑阵已破。

妖鬼们四处流窜,却识相地避开了她所在的这根树枝。

却见龙妖喷出裂天焚地的火焰瀑布,冲着陈无缺与妖神飞去,龙首之上金色的鬼身颀长玉立,远远望去,依稀有几分惊心动魄的仙姿神态。

檀晚月一个恍惚。

下一刻,看见了更让她无比震愕的一幕。

不知道陈无缺是一不小心失足,还是与妖神闹掰了。

那一刻,他居然被妖神的黑色利刃刺穿了胸膛,他的肉身与魂魄,很快被吸收殆尽,因为受不了明夜崖这个地头蛇的怒火,妖神逃回了万邺海中。

从半空掉下来的一个圆形光圈,被龙首衔住,扭头递给了伸手来拿的裴如故。

裴如故就这么,水灵灵,意气风发地飞了回来。

檀晚月眨了眨眼,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不敢置信。

这真不是她在做梦吗?

.

天光渐亮,漏下星星点点的碎光。

檀晚月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与裴如故能在万邺海中捡回一条命。

妖环——陈东阙最后一枚棋子,也被她夺回,他满盘皆输。

龙妖将裴如故与檀晚月送上了山崖顶部。

甚至还亲昵地蹭了蹭裴如故的手臂。

裴如故拍了拍它的头,让它自己回去了。

还是那棵桃花树,粉色花瓣繁盛,吹落如雨。

檀晚月立在枝干上,迎面寒风吹彻,犹如噩梦初醒,回身俯身看向深渊,半天一动不动。

明夜崖已经化为火海,从地心涌出的霞红岩浆,仿佛一位出阁的闺秀,娇滴滴地轻移莲步,身边天地已然毁成了一滩看不清形状的焦石。

在她与裴如故左侧,金色的封印薄软如糖皮,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岩浆犹如触手,攀爬上来。

发现逃不出去的妖鬼们顺着花朵一般咕噜咕噜绽放的岩浆,狰狞着冲了上来。

“姓檀的,放我们出去!”

“你想和我们一块死在这里吗?”

“放我们出去,不然我们拉着你一块死!”

妖鬼们没读过书,翻来覆去只会说车轱辘话。

檀晚月似乎嫌弃他们聒噪,破损流血的掌中,再度出现了霁月。

她摇摇欲坠,已撑到了极点,却非要在此关头,亲手提剑,半步不退,一只一只解决这些意图逃窜的妖鬼。

妖鬼们扑棱蛾子一般,前仆后继地飞向雪衣已成红裙的少女。

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这样杀下去,哪里是个尽头?

裴如故看不下去,似乎觉得很冷,瑟瑟道:“这里太黑了,我心里害怕,仙子,你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檀晚月正从一头凶神恶煞的妖鬼体内拔出霁月,鲜血溅了她一身。

她侧头看他一眼。

裴如故趁机上前一步,将一个断裂沉暗的小圆环递给了她:“仙子,你看看,这便是你送给魅妖的妖环吗?”

檀晚月怔了怔。

她接了妖环,才发现这里头的神魂已经消失了。

似乎是随着监守万邺海封印的神魂,一并离开了。

万邺海而今只有她这一个檀家人的神魂监守。

她能感应到那道封印正在弥合,厚实如雨后云层。

裴如故也听见了那道动静,仰头看去。

狂风垂落的桃花瓣,与清清淡淡的天光,一起洒在他秀美清隽的脸上。

他惶惶不安地扭过头来:“下次,仙子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好不好?”

檀晚月怔怔地凝视着他,眼神锃亮如雪,溅血似胭脂,只让她平素娴静的脸庞显得殊丽。

须臾,她将霁月融入了手心。

“我答应你。”

“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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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缺判词: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语出苏轼《庐山烟雨浙江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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