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苏婼婼眼中含泪,可怜、执拗道:“鹤行师兄,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少女神态天真,眼波柔软,一双雪靥被冻得红如胭脂。
似冬日里的一朵山花。
只要注视她的人一移开眼,她就会立即凋零。
陈鹤行正觉心烦。
见到苏婼婼这个样子,他心口大阵大阵猛烈的剧痛,他这辈子再也不会是那个无忧无虑,折花饮酒的少年郎了。
为了防止这种联想蔓延,他只得转过身去,闷声警告道:“此行危险,阿霁不会想看见你的。”
“如果这样,你也想跟来。”
“你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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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雾林苑茫茫,天地上下皆白。
放眼望去,裂缝两边的大地裂痕东一道,西一道,蛇行纵横,明夜崖的入口已经埋没。
只剩金色云层般的灵炁旁,留有一小条缝隙,正慢慢弥合。
陈鹤行刚说完话,就感觉有锋利剑气逼近。
少女一身血衣,黑发如瀑。
与身畔宛如一幅金白画像的男鬼共同御剑而来,落在地上。
檀晚月苍白颊侧一抹血痕凝干,沾了几缕鸦色发丝,瞳仁愈发显得光洁清冷。
迎着陈鹤行慌乱的目光,冷冷盯过去。
陈鹤行心中一悸,口干舌燥,不知该如何开口圆场。
父亲他还好吗?
报复过后,阿霁,你……有没有气消一点?
而后他哑然发现,无论怎么问,都会显得他是一个孬种。
他手心手背都是肉,夹在当中,很久以前就已经一脚踩进“懦弱”的陷阱里。
现在再来介入,已经晚了。
陈鹤行备受煎熬,没有觉察檀晚月眼中冷冷的杀意。
一旁的裴如故微微笑着,心里已是掀起一阵惊涛骇浪,不知道仙子今日怎么了,一把长剑沥血不止,简直要杀疯了……
偏生陈鹤行还一无所知,身穿婚服低着头,垂着一张浓眉大眼的脸蛋,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苏婼婼忽然大着胆子,泪眼兮兮地上前:“姐姐是为了搭救无缺仙君,和龙妖打架,受了这样重的伤吗?”
“姐姐身子刚好,眼下天寒地冻,那龙妖一定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邪,才会让姐姐宁可逃婚也要亲手诛杀吧?”
“其实,姐姐不必亲自出手,照川剑君也能帮忙的。”
一字一句传进陈鹤行耳中,刺耳扎心。
生怕檀晚月怒气加重,陈鹤行再也沉不住气,抬起英挺的脸,一双眼泛红,眸光隐忍闪烁,竟语带歉然:“阿霁,我如今知道了,你厌我、恨我,是为何。”
“我们一家子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天御宗,可那是我父亲……”
他心内仍以为父亲有通天修为,檀晚月受伤惨重,绝不是父亲的对手。
只哑声道:“你不要再找他算账了,好不好?”
“今后,这一切都算在我头上……要杀要剐,我这条命都给你。”
夜色如墨,一缕冰冷山风撩起少女的鸦黑发丝,血红衣角。
檀晚月脸庞不动,漆黑瞳仁似一对沉在冰泉里的玉石,冷笑一声:“陈鹤行,你说够了没有?”
“你不知道,你爹爹已经死了?”
“被我杀死的。”
“陈鹤行,你父亲,还有你,欠我天御宗的命,都得还。”
话落,檀晚月手握霁月翻身上前,浓云遮月,天地昏暗。
她这一剑冲着陈鹤行的命门而去。
偏偏陈鹤行石化了一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霁月剑意破开婚服,刺入胸膛,一阵令皮肉酸紧的剧痛袭遍全身。
杀父之仇……
这样深的隔阂,他这一世与她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阿霁,是我错了吗?”
“是我强求,让你生气了吗?”
檀晚月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在夜风中抬手,天御宗袍猎猎,眉眼森凛,催动命剑。
霁月又深入几寸。
陈鹤行哇的一声呕出一口血,身心被剧痛所困,眼神涣散,双膝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站在陈鹤行身后的苏婼婼灵敏地后退一步,没有被砸到,与陈鹤行一起滚雪球一般滚下山坡。
霁月分出一条剑影,飞向立在原地、浑身发抖的苏婼婼。
苏婼婼闪躲了一下,摔倒在雪地上,也不逃跑。
她脸上似哭似笑,不住抽搐,却无眼泪。
那天晚上,在云雨画舫,她其实是有机会,与父亲离开中州这个是非之地的。
她听见身后画舫觥筹交错,陈鹤行喝醉了酒,靠在栏杆上,乌篷船上的倌人向他抛了一团水红色的帕子,他笑盈盈接了。
就是在那一刻,她与父亲擦肩而过。
她折而复返。
为了可笑的少女情愫。
痛失了与父亲的最后一面。
天地萧萧肃肃,风刀霜剑严相逼。
光靠自己,是无法活下去的啊……
苏婼婼奔溃大哭:“爹爹,我错了!爹爹,我好想你!”
霁月在接近花妖面颊一刻,堪堪停住。
裴如故的手,停在了檀晚月的指尖。
无数银丝一般的灵炁翻飞似蝶,穿过他黄昏薄雾般的魂体,刺啦一声,他在茫茫雪地里虚化。
檀晚月抬眼,透着疑惑、不悦。
裴如故极长的眼睫垂着,双眼宛如一泓泛着斜晖幽光的清潭,透着几分窘迫的赫意:“仙子,我好冷。”
“你杀人,还要杀到什么时候?”
檀晚月怔了怔,一瞬了然。
也没管他一具魂身,为何会嫌冷。
才从明夜崖九死一生中抽身,他许是被漫天妖鬼,或瀑布一般的血雨吓到了,想尽早回蘅芜宫。
今日,她也迫不及待想去处理另外一件事。
也罢。
改日再抽空杀了陈鹤行与苏婼婼吧。
檀晚月收剑入袖,转身刚要离开,忽然听见不远处松屑铺出的雪中小路上,一道青衣身影疾速御剑而来。
身后,一堆人像戏台上的影子,蹦蹦跳跳,满脸笑容地向她打招呼。
徐道远眉眼如春,笑得极为惊喜:“师姐,你……没事吧?”
走近的徐道远瞧清了檀晚月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脸色猛然一变。
又见到刚刚狼狈起身的陈鹤行,瘫坐在地上哭得花容失色的苏婼婼,一时间误会,拔剑就要教训这两人。
檀晚月歪头看去,似乎想了想,觉得这样也不错,淡声道:“师弟,这里就交给你了。”
师姐的命令,徐道远自然无有不应。
结果一转身,檀晚月便看见裴如故害怕血腥似的,目露不忍。
檀晚月步子一顿,又道:“罢了,先把他们两个带回摇光仙山,改日听我处置。”
雪珠密密扑打在脸上,徐道远忍不住回头,看向雪地里的血衣少女:“师姐,那你还走吗?”
“稍晚一会,我能不能去找你?”
檀晚月语调清冽而流畅,不掺杂念的干净:“离开之前,我要去一趟上善宫。”
徐道远脸上一下浮现失望之色。
天御弟子都有一个心结,便是琾玹剑尊。
身为天御大师姐,檀晚月更是对琾玹剑尊看得比命还重要。与琾玹剑尊有关的事,就是头等大事,其他人都得退让三尺。
檀晚月此去仙盟,也是为寻找剑尊复苏之法,刻不容缓。
这阴冷雪幕下的匆匆一面,就是他与师姐的告别。
在徐道远顿起波澜的隐忍目光前,檀晚月步子顿了一下,回身,轻轻浅浅地开了口:“还有一事。”
徐道远立即抬了头:“师姐,何事?”
檀晚月语气淡定如常,听不见多少大获全胜的喜悦,倒是能听得出几分郑重其事。
“陈无缺死在天御宗,终归是要给金鱼洲一个交待。”
“师弟,你帮我下山跑一趟。若是遇见华琅,帮我向她问好。”
“就说,她没有下错注。”
徐道远一愣:“好。”
少女不再多言。
脚踩剑光,纤细背影在阴沉苍穹下如一只翩跹红蝶,与男鬼径直往天玑仙山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