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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阳光浅淡,竹叶婆娑的影子也浅淡,在雪白的墙面上,前前后后的摇曳游弋,姗姗可爱。
檀晚月受了不轻的伤,自己简单包扎了一下。
这一会,她又记不清日子,也辨不出时辰了。
她太疲倦了。
然而她心里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紧紧的吊着她所有的精神头,让她完全不想休息。
在前去报平安之前,她得先收拾好自己。
蘅芜宫陈设古旧,数十年不曾变化。
冬日的温泉旁,山石堆积,竹引上的铭文淡淡发红,送来汩汩热水。
汲水而去的少女倩影,搅起一片琅琅水声。
裴如故见碧纱橱开着,却听不见少女半分动静,以为她受伤太重,昏了过去。
他等了半晌,抬腿走进内室。
隔着秋香色的屏风,却见墙上萧萧肃肃的竹影,听见门外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须臾,他意识到什么,耳根一红。
呆立半晌,也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一脸羞涩,默默退了出去,将门扇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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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边天黑的很快,檀晚月从水里出来时,只见天空一弯上弦月,皎皎如钩子。
她走进屋内,随手捞了一件棉衫穿上,又坐在妆奁前,用术法烘干了头发。
抬手,纤长五指牵引环玉发带,迅速将黑鸦鸦的垂肩秀发绑成圆髻,而后戴上了平素惯用的白玉莲花冠。
门扇留了半边缝隙。
有凛冽夜风吹进来,银蓝发带翩跹,轻轻拍打在白玉一般的耳廓上。
几个眨眼间,镜中少女又成了端庄沉稳,秀外慧中,挑不出一丝错处的天御仙宗大师姐。
檀晚月起身,走出外室。
裴如故手里握着一支笔,歪头支腮坐在榻上,似乎正在打盹,听闻她出来,立马双眼一睁,起身上前。
她看他一眼,越过他身边,从神龛里拿出三支线香,闭眸弓腰,向香案上方挂着六道传承传人画像虔诚祭拜,终于礼毕。
“我要出门一趟。”
檀晚月一只脚踏出门槛前,在裴如故的目光里,身形一顿,多解释了一句。
“若是无聊,秋秋也在,可以叫她和你一起玩。”
裴如故:“仙子,你要去哪儿?”
他刚走两步,忽然反应过来,怔在了原地:“是要去上善宫吗?”
檀晚月眉眼湛然坦荡,“嗯”了一声。
金明色烟雾沉入地底一般,气势弱了下去。
裴如故脸上仍挂着温柔疏朗的笑,仿佛一点儿不难过,垂了垂睫羽:“好,那我等仙子回来。”
檀晚月见他也不多纠缠,心下松了一口气,略略看他一眼,而后转身,脚踩霁月,往夜空苍穹下的天枢仙山飞去。
男鬼孤身立在殿门口,遥看少女似一道流星,划破漆黑长夜,脸上多了几分怅然。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怎么他在仙子心中的地位终于勉强高过徐道远一点点,这个半厘高的地位还在摇晃不定,就又出来一个强而有力的敌手。
他知道上善宫那位,是她的师尊。
可他也会吃醋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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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夜里,山间雪冷。
天枢峰犹甚。
孤峰绝顶。
一棵一棵柿子树挂满了果子,疏影横斜,密密匝匝,压弯了枝头。
这些果树生在前殿丹墀一带,终年无人采撷,已有不少坠落在地,陷进雪里,冻成一坨一坨澄黄色的小灯笼。
此地与上次来时,丝毫未变,如一幅古画。
月辉轻轻浅浅铺满一地,白雪亮似糖霜,细粒可辨。
一行薄薄的脚印,一直通向殿门口。
而后,止步不前。
身后冷风推着她,催促她推门一般。
她挣扎于浓稠的黑夜里,惴惴的心跳,鼓动得耳膜嗡鸣。
眨了一眨眼睫,终于,双手将殿门打开。
千山风雪长夜前,光明如昼,暖煦如春的上善宫,恍恍惚惚,映入眼帘。
屋内黑墨一般的晶石地砖上铺了厚厚一层羊绒白毯,人走入其中,悄无声息。
九枝莲花灯是仙人法器,经年不灭。一盏盏,一簇簇,在她身边亮起,莹莹烛辉铺满室内。
绕过十二扇绢丝山鸟屏风,是一把藤椅,正对一面明朗轩窗,窗后是一幅会随四季变化的自然风景画。
逼仄天井里,有一棵桃花树。
窗对面是耳房,一样四方的雕花窗楹,有时能听见里头传来清脆如爆珠的打马吊的声音。
剑尊年轻时,六道传承的传人还在世。
这几个人在不起战乱的平静日子里,常常骑马越过边关,整日厮混,染上了打马吊的恶习。
仙生漫长,镇日无聊。
剑尊闲来无事,偶尔会从满山弟子里捉一两个六根不净的回宫,一手牌技惊天地,泣鬼神,登峰造极,能赢光所有人手中的灵石。
弟子们离开时,无不一脸呆滞,从此心生阴影。
沿着耳房往后走,是一带药圃,七彩的灵玉葫芦结在细细的绿藤上,姜黄色的罗生草烟雾一般,缠满一地。
她小时候很喜欢照料这些药草,可以一个人,静一点,慢一点,不用急赤白脸地追逐漫漫无垠的突破晋阶。
从药圃往前走,绕过石板桥与花园,便是上善宫的侧门。
门前挂了一卷一卷竹帘。
这里是她昔年最熟悉的地方,临窗有一方竹簟软榻,触感总是温凉干爽,午睡时,脸蛋贴在上面,能闻到旧旧的竹子香味。
平日剑尊领她喝茶、下棋、看书、问经,多在此地。
软榻底下,有一张低矮的小书案,一张小杌子,供她平日读书写字。
夏日凉风习习,山鸟衔花。
嫩绿枝头晃动,簌簌落下一串隔夜的露珠,落进衣领里,能叫人后脖颈凉得一缩。
……
仙山也曾是热闹的仙山。
明媚晴朗、生机勃勃的仙山。
而今夜来北风鸣廊,密雪扑窗,一室光影浮动,月影浓沉,地板上只映出她一人孤零零的影子。
她一步一步,缓缓往帷幔后走去。
透过轻薄的层层的鲛纱床帐,依稀可见锦衾软枕上,一道素面朝天的颀长身影出现在眼前。
仿佛床上躺着的,只是一个在这年冬夜,早早睡下了的人。
檀晚月心跳沉沉,眼前的一切都似在视线模糊中扭曲,变形。
她不敢往前,怕这是自己的臆想。
实际上她并没有打败柳木心,也没有杀了陈无缺。
剑尊胸前插剑那一幕,把她吓坏了。
无数个日夜,她必须依靠清心咒入睡,才能不去自己吓自己。
她熬到今天,从没有一日觉得自己身上的罪恶完全洗清。
亵渎神明。
害死神明。
这就是他们这帮修士,对广济天下,提携众生的琾玹剑尊的回报。
檀晚月闭了闭眼,咬紧莫名战栗的牙关,告诉自己,不能做一个懦夫。
做错了事,就要认错。
就要改。
她伸手揭开了床帐,烛火似乎剧烈摇曳了一下。
她一双眼慢慢看去,在看清那一张眉目垂合,安然如常的故人脸庞时,不自觉心口砰砰直跳,体内血液开始流动,好像忽然起死回生了一般。
就着灯烛暖辉,她一垂眼,便能清清楚楚看见,琾玹剑尊垂泻的银色长发,深邃的眉目,珍珠一般白润的脸庞。
丰神如玉,恍如谪仙。
一如初见。
他双手合于胸前,呼吸轻暖绵长,静静安卧于深沉静谧的宫殿内室,十年如一日。
有法阵呵护着他。
他身边散发着金辉,无数光雨不停坠落,如蒲公英的小伞。
上善宫内烛辉明亮,无风无浪,一切逐渐正常,熟悉,有序。
她猛然松了口气,浑身沙子做的一般,这会有种双膝发软,要跪倒在床边的架势。
然而这也太丢脸了,她丢不起这个人。
檀晚月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这一回自己伤的太狠了,元气大伤,后遗症遍身都是,挥之不去。
她甚至不敢多看剑尊一眼。
只想把帘子立马拉上,然后去椅子上坐着歇一会。
临了,她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师尊的脸。
每一次,她都会因他谪仙般的清绝容貌,过于惊艳而忘记时间。
怎么也不能明白,这个世上怎么会有大能尊者,已然生得仙姿佚貌,琼心玉骨,却还遗留在茫茫人世间。
……
以往,檀晚月每隔几天都会来上善宫一次,修补上善宫的阵法,或者做些简单的清理。
商白君与各位山主仙陨后。
她诸事缠身,困于腿疾,这个频率改成了每月一次。
这回是足足隔了半年,她才重新踏足上善宫。
她坐在椅子上缓了缓心神。
便起身开始挨个整理积灰的桌上物品,灵炁不足的小阵法。
零零碎碎,收拾起来也有点费时间。
然而她很快就要离开宗门,这一次远行,回山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她有点儿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没准剑尊自己就突然醒了,看见破败灰暗的寝宫,会感到伤心。
因此这一回,她把每个法宝都拾掇了一下,门窗也都换了新的竹帘与挂画,一处一处,反复检查。
桌上的玉瓶,甚至还不忘插了一枝新折的乌骨红梅。
最后一遍检查时,她看着窗台上一盆快要枯死的花草,手指微微蜷收,有点儿纠结。
这盆花草,是剑尊沉眠前亲手种下的。
名为月铃草。
月铃草是一种很稀缺的古老花草,因为稀缺,当世很少能见到正经培植的,只有深山里才能找到。
这种花春来结苞,月下开花,行人途径此花,据说能听见它铃铛一般叮铃铃作响,清脆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