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尊沉眠前,曾想将此花种满天枢峰后山的忘幽谷。
可惜后来他陷入沉眠,大雪封山,遍花凋零,她只救回来一朵,蔫巴巴地养在窗台下,如今叶片稀疏,花苞皱巴巴的,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檀晚月对着月铃花,发了一回呆。
扔,还是不扔。
……
罢了,留着吧。
下次回来,正好是明年春日,说不定这盆花届时自己争气,生龙活虎了呢?
那时候,正是她带着剑尊灵力碎片返宗的归期。
剑尊得以复苏。
这盆蔫儿吧唧的小草,经他赏脸,怎么着也能开出传世的花朵吧。
离开前。
檀晚月再一次走到剑尊床榻前,长久地凝视着榻上安睡的身影,说了一会心里话。
以往这个梦魇曾让她深受其扰,如今她却心地宽广,杂念自清。她终于敢于笨拙地,僵硬地,俯身上前,抱了剑尊一下。
剑尊清冽干净的气息,笼罩全身。
衣料华贵冰凉,在她脸颊留下凝脂一般柔腻的触感,许久不去。
她眼睫微垂,烛火罩住半边温玉一般无暇的侧脸,似有若无地释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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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玑回到天玑仙山时,正殿还亮着橘黄的灯。
屋内,裴如故与秋秋正坐在桌旁,欢声笑语,热热闹闹地用红泥小炉架着一只白釉小钵,熬制糖浆。
火炉边,有一碗盛了干净冰块的清水。
在他们手边,竹签已经串好五六串山楂、莓果。
串好的果子裹完一遍滚热的糖浆后,过一遍冷水,便可成型。
做出来的糖葫芦晶莹剔透,五颜六色,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秋秋手指蘸着融化的饴糖,嘬得津津有味,一脸沉醉。
听见白玑走进屋内的动静,裴如故抬头看来,笑脸相迎:“仙子,我们在做糖葫芦,你要尝尝吗?”
室外风雪扑动竹帘,白玑只觉一身寒气,顷刻间,消解在了在裴如故这个纯粹温暖的笑容里。
见裴如故拿着一串糖果子递来,檀晚月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她辟谷多年,不会为此破戒。
秋秋见状,仿佛觉得她没救了一般,大叫道:“这糖葫芦很好吃哒!檀晚月,你别一整天的绷着个脸嘛!”
檀晚月听而不闻,看向裴如故:“夜深了,还不去睡?”
裴如故哂笑:“这不是在等仙子回来吗。”
殊不知,背后的秋秋正爬上杌子,一根糖浆流动的手指头,飞快地往檀晚月嘴唇上碰了一下。
檀晚月微微蹙眉。
鬼使神差地,她抿了抿唇。
一股带着桂花清香的甘甜霎时在嘴巴内散开,连舌面都覆满糖的香气。
檀晚月怔了怔,滢滢烛火下,眼眸发亮。
仿佛就在这一刹那,多年寡淡无味的人生,打开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门。
明明是犯戒,她却不想再去计较有何不妥,只迟疑道:“……是很好吃。”
秋秋一下贱兮兮地笑了。
“看吧,檀晚月,你就说你自己是不是错过了好多。”
“以前秋秋叫你出来吃喝玩乐,当害你一样。”
檀晚月看她一眼,脸色微绷,没吭声。
一旁的裴如故忽然忍不住笑了,眉眼如月,笑意融融恰恰。
他金色的鬼身近在咫尺,温润如玉,如生风月。
檀晚月一时间移不开眼。
想了会,觉得自己前半生活得硬邦邦,冷冰冰,而今终于苦尽甘来,浑如一梦,心里也有点儿想笑。
亲友在侧,寒夜生辉。
檀晚月坐下,朝裴如故要了他的狐狸娃娃,悉心检查了一遍。
让她惊讶的是,那抹霁月剑意居然还没用掉。
裴如故目光绵软地看着她:“仙子所赠,我舍不得。”
他这会似乎觉得心有余悸,脸色发白,抚了抚胸口,往檀晚月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点,“大抵是仙子福大命大,捎带救了我一回,以后,我万万不敢再这般冲动了。”
檀晚月本来还有点疑惑,这会看他这么没用,心下一软,又怜惜他的英勇。
她往狐狸娃娃里重新输入了充沛的灵炁。
递回给他。
“这段时间,你便接着好好在玉垣里养魂,以免发生什么三长两短。”
裴如故听出她言辞之中的关心之意,不禁心神荡漾,大受鼓舞。
只是他亲眼见过情敌的悲惨结局,深知骄兵必败,深深引以为戒。
他便又开始茶茶地讲话:“仙子千金之体,更当好好照顾自己。仙子安好,我便是晴天。”
檀晚月:“……”
时不时勾她一下,是他的习惯吗?
她有些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结果在他这张漂亮柔和的脸蛋上,看到真真切切的关心。
这下,倒不好说什么了。
毕竟裴如故说的也没错。
他这根菟丝花攀缘在她身上。
她若成天风里来雨里去,难免连累他。
她若好好的,他自然生活滋润。
檀晚月这么一想,心里反而还有点怪温馨的。
很难形容她此刻莫名的满足感。
仿佛一夜之间,她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美满生活一般。
檀晚月被自己这个比喻雷到,好一会都不敢开口说话。
怕她开始走歪的思绪,影响她的一言一行,让她丢人丢大发。
过了一会,她才若无其事地提起正事:“今晚修整一下,明日清晨我们便出发。”
裴如故正在吃糖葫芦,闻言,吃惊似地睁圆了瞳仁。
檀晚月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讲话没头没尾,搞乱了顺序。
“……你的魂身脆弱,前往闽地修炼鬼道一事不能再拖了。我这一行打算前往蓬莱,中途会先送你过去。”
裴如故闻言,有点儿惴惴不安般:“仙子,那闽地鬼宗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檀晚月毕生没有离开过中州,螟蛉岭这种天下玄门所避讳的鬼道之地,自然不曾去过。
她有点不好意思:“抱歉,我也不清楚。”
她看着裴如故,忍不住道:“不过,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少女纾尊降贵,一板一眼认真道歉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可爱。
裴如故再一次深深共情了从前的自己。
仙子这么好。
暗恋她简直是一件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她太正直了,人又好,表面似刺猬那般浑身尖刺,充满猜忌,善于城府。
实则内心只怕比云朵还软,不会伤人。
只要成为了她的同伴,她护短的心,会与拯救全世界的心一样强烈。
裴如故哑然失笑,须臾,忍不住想彰显自己倍受宠爱,故意问道:“仙子要去蓬莱参加仙盟大会,时间紧任务重,怎好为我一个小小鬼身耽搁?”
岂料檀晚月一本正经道:“不算耽搁。”
“从中州前往蓬莱,走东南方向。送你去闽地后,我御剑赶路,便会快很多。”
裴如故微微一僵:“仙子,打算一个人去蓬莱?”
他语气温吞,惯常是没有脾气的包子模样。
檀晚月没有觉察他的细微变化,只觉多此一问,点了点头。
裴如故微微吸了口气,心里好像被泼了一旁冰水,一腔柔情与热血冻成了冰块。
他还以为檀晚月亲友同门众目睽睽之下,愿意出远门带上他,是把他当成了最特别的一个伙伴。
没想到她只是什么也没多想。
出生入死,相知相守。
走到今日,他依旧是她一个过客。
说难听点,是她一个累赘。
裴如故再强大的心脏,这会子也有点遭到暴击,半天说不出话。
檀晚月这回注意到了,转过头来,关心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担心去了螟蛉岭,自己会举目无亲,无依无靠?”
“……实在抱歉,如果天御可以引你进入鬼道之门,我也不想让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或者这样,我送你去螟蛉岭后,陪你多待两日,适应一下环境。”
裴如故心脏抽痛的过程中,还不忘注意,比起从前,现在檀晚月爱说话多了。
还学会了长篇大论的安慰人。
这怎么不算一种对他的独家宠爱呢。
裴如故慢慢回过头来,微笑点了点头:“我自然是相信仙子的。”
含笑称好,递过来一杯加了清蜜的茉莉花茶。
“仙子说了这么多,一定累了。”
“喝杯热茶,好好休息一下吧。”
冬夜寒冷,庭中雪光将融,能听见温泉里汩汩的流水声。檀晚月饮过茶,玉白指尖抵在温热的甜白釉茶盏上,一时之间,禁不住勾出微笑。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真的喜欢这种甜。
让人高兴。
裴如故看着檀晚月的笑容,也忍不住微笑,笑容越发温柔缱绻。
“仙子为我花了这么多的一番心思。”
“以后,我就拜托仙子啦。”
檀晚月闻言,眼睫一颤,心里莫名暖烘烘的。
她从小便是坚强独立,不与人亲近的性子。撒娇也好,哄人也罢,这种只发生在亲密关系中的举止,对她而言无疑是陌生的。
因此这一回,她也完全没有看出这是裴如故的绿茶连套小花招。
庭中已响起疏疏鸟叫。
天快亮了。
檀晚月眉眼间流淌着天光,想着这些时日来,与裴如故度过的无数个日月,一时间心口蓬然一动,只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若是,从此以后,可以就这么一直在一起。
该多好啊。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这样好的辰光,一晃眼便过去了。
纵使明年花更好,不知樽前与谁同。
檀晚月垂了眼睫,这一刻,竟然莫名的,提前生出一点憾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