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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铅灰色天空倒扣在群山之上，不到卯时，各山各殿的灯火已依次亮起，绵延似一片璀璨星海。

覆雪山坡晕开一片温暖的姜黄。

天御弟子们忙着收拾掌事阁与明夜崖的残迹。

湛卢剑君与宋春山主重新露面，也引来许多年轻小弟子的惊奇围观。

摇光的催书钟一响，陆星陆山主一声狮子吼，众人纷纷赶去练剑，剑光映在雪上，犹如流星月明。

经此一役，少年剑修约莫都明白了热血丹心，为何而生，为何而留。

宗门荣辱，天地安危，在此一身。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想突破金丹，想进入外三山，想入世去诛妖除魔，经历自己的传奇人生了。

……

天御七山万象更新。

群山掩埋在冷风素雪里，却已可见来年热火朝天的景象。

檀晚月与裴如故走出蘅芜宫，坐上马车。

仙盟十年换届一次，如今由蓬莱举办。

从天御前往蓬莱，沿途经过东南大陆，需要走海路。

正值冬日，浪急风高，御剑不易，剑尊留下的马车再一次派上用场。

灵马的四蹄上施有阵法，腾云驾雾，奔跑如雷。

从天御到蓬莱，也就半个月的功夫。

途中北上，绕道螟蛉岭，免不得多耽搁两日。

檀晚月因此在马车上备足了行礼箱笼，换了空间阵法，宽敞得似一间小屋，足以隔出两张睡榻。

冬日的白天也很寒冷。

马车上设有结界，烧有暖炉，车顶挂了一盏小琉璃灯，摇摇晃晃，照得茶盏里的绿汤泛着动荡光色。

檀晚月垂睫，翻一页书。

她长睫垂着，乌玉般的漆黑瞳仁安静一扫，对座男鬼的衣角被揉皱，三根胖嘟嘟，手窝深陷的手指，遮遮掩掩露出一部分。

注意到她的视线，裴如故递过来一杯热茶，一双桃花眼凝视着她，温柔问道：“仙子，你渴不渴？”

檀晚月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眼，隐约几分无奈：“别躲了。”

裴如故闻言，搁置茶杯，笑了一笑。

秋秋扒着裴如故的后背，伸出翠羽摇晃的小脑袋，朝她嘿嘿一笑，肉乎乎脸颊挤兑般露出一对雪白门牙：“檀晚月，秋秋也想去嘛。”

“螟蛉岭我熟呀，我可以给你们带路，帮你们找人。”

鸾妖曾被剑尊送去桫椤阁修炼，练得不灭鬼身后，才被接回天御。

至于放着好好的妖鬼地界不待，非要在人族修士的地盘厮混，屈辱地当一只小宠物，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檀晚月语气清冷：“你是帮我找人，还是帮我找一堆仇家？”

秋秋扁扁嘴，小肉手握成拳，仿佛泫然欲泣：“檀晚月，你不分青红皂白，怎么能这么说我。”

“分明是那帮死人骨头欺负秋秋只是一个小孩子，把秋秋赶出了螟蛉岭。”

“秋秋心里苦，秋秋心里委屈，这么多年来一想到气得都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檀晚月嗤笑一声：“你要不是把桫椤阁的镇宗之宝七窍镇魂钉偷了，他们能赶你出来？”

秋秋：“……”

被问到破防，秋秋哇的一声哭了，一边哭，一边背过小熊一样壮实的身子，小拳头揉眼睛，哄不好的那种。

檀晚月语调幽冷：“外头天寒，你哭得越久，飞回去的路程就越长。”

秋秋一下噤若寒蝉，偃旗息鼓，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灰尘，化成鸟形，从裴如故帮忙推开的窗棂飞出去了。

裴如故关紧窗棂，重新将茶杯推了过去，笑语温言：“仙子，别太累了。”

檀晚月“嗯”了一声，喝了茶，这才从百忙之中，挤出一点空隙修炼打坐。

重生到现在。

算起来，她这一年还是头回正经打坐。

没办法，她这一年过得太波澜壮阔了。

先是强行离开神魔秘境，在万邺海遭遇妖毒，双腿残疾。而后又接连被陈鹤行，陈无缺暗算，养伤卧榻不起。

最后在明夜崖二进宫，也受了不轻的伤。

她天生剑骨，从小灵丹妙药，天材地宝当饭吃，养成了一副身强体健的好身体，原本不惧伤痛。

不过毕竟许久没有修炼。

若要从其余三大镇妖仙宗及天下玄门手中拿回剑尊的灵力碎片，不仅要靠人品与情义，更要靠武德服人。

檀晚月已是大宗师境，天阶剑修，放眼整个九州，绝对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但在三大仙宗那些化神境的长老、太上长老跟前，不过班门弄斧。

——她是天御的少主，便是天御的门面。

她要对标的，自然不会是那些还在斗鸡走狗，承平享乐，承欢膝下的同龄人。

况且此次仙盟大会与往年百花会打擂台的传统，还不大一样。

据说蓬莱一早在年中便开始建造莲花墟，便是为了广邀九州大小宗门，联合百家修士，一块入海妖秘境，平息妖乱。

因而对许多修士而言，这次仙盟大会，是趟险，也是百年一遇的机缘。

海妖秘境原是蓬莱的独有秘境，也是千年前六道传承征伐不休时的古战场之一。

遗落的神兵、法宝无数，甚至，据说还有有一道化神境大能的传承。

别的宝物也就算了，最后这一传承，却是走遍世间也难寻的。

如今世上，六道唯有仙道荣昌。

仙道修境，共分六层：

筑基，金丹，元婴，宗师，化神，大乘。

自元婴境以上，每向上晋升一层，都难如登天，有剥皮抽筋之苦。

成为宗师境，需要登峰造极的命数，方可成为一道之师。

跻身化神境，则需要借助作陨落化神大能的传承，才有可能修出第一具分神。

大乘，更是需要分神涅槃，向死而生。

至于大乘飞升，千年一遇。

若是身上没有六道传承，修炼再久，也支是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这等逆天的机缘，除了陈无缺那等乱臣贼子，自然是芸芸众生做梦都不敢想的。

……

檀晚月滞留在宗师境已有两年，此去主要是为了收集剑尊的灵力碎片。

少不得，也得争一争那道珍贵的化神机缘。

.

不知过了多久，檀晚月缓缓睁开眼，觉察到一道灼灼的视线。

专注、温柔、暖和，似能看进人的心底里。

裴如故声线轻缓，总似含着暖洋洋的笑意：“仙子，雪停了。”

檀晚月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去，天地一白，载满桑柳槐树等鬼木的群山峻岭一片银装素裹，空气凛冽清新，让人神思清明。

马车停在一条田庄泥路上。

路上正巧有一个年迈农夫抱着小孙子驾车路过。

爷孙俩架着一辆驴车，车板上载满冬酿酒、腊肉土豆一类的吃食，还摆了两捆螺状鞭炮，喜气洋洋的样子。

时值年底，人间已是家家团圆，喜迎除夕。

螟蛉岭这鬼修聚集之地，附近居然也有寻常村庄。

裴如故喜欢热闹。

他若是修炼无聊，可以下山与农户聊天消磨。

檀晚月正想着，刚要下车，便被裴如故含笑拦住：“仙子，我去问路吧。”

驴车碌碌驶过马车边，坐在车板上的小孩一直偷偷张望，悄声问：“爷爷，那个人是不是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