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世代生活在螟蛉岭,靠山吃山,也不惊惧。
他见裴如故从马车下来,竟将驴车停下,放下孙子,回头笑道:“两位可是要去桫椤阁?”
檀晚月端坐在车帘后,仪态高贵神秘,一言不发。
裴如故凑了上去,与那老人攀谈起来。
老人朴实热情,这一会便打开了话匣子。
许是见裴如故温柔敦厚,自来熟,亲和力十足,也不是坏人。
说的话,居然有几分掏心窝子的意味。
“这螟蛉岭啊,在这片群山后面,这些山川有的真有的假,一般人上不去的。”
“你们想去的桫椤阁,那更是虚无缥缈。”
“与其无头苍蝇一般上山乱转,不如先去我们村子吃顿便饭,我帮你们找一个带路的。”
裴如故含笑道谢,几句话的功夫,已交下一个朋友。
檀晚月坐在车里,眉眼不动。心里本该为裴如故感到高兴,不知为何,突然起了波澜。
听裴如故说起入村之事,她只道:“不必。”
她飞扬的浅蓝衣袖下伸出一只纤骨分明的玉手,手指头漫出灵炁,凝化出一只白蝶,飞出窗帘翩跹飞向群山,隐没在铅灰天幕下。
信使触动阵法。
不一会,便见一道红衣似血的骷髅撑一柄流苏花伞,拖曳一缕浓沉黑烟,风风火火而来。
这世间鬼道不兴,留存至今的功法也很粗陋。因而修境只大约分为三层:
魂体、骷髅与人身。
能练出骷髅身,这女鬼起码也是个鬼道高手。
檀晚月见状,向来凛若冰霜的脸上,竟透出几分秀婉温和。
她要给裴如故找个好归宿,免不得开始为他在桫椤阁铺路。
她主动掀开了车帘。
沧蝶见多识广,感应到檀晚月身上的剑气,再看了一眼马车上的天御徽纹,脸色瞬间变了。
从倨傲不耐,变得谨慎。
“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贵人如何称呼?”
檀晚月出门在外,说话敞亮,语气不温不火:“鄙姓檀。”
沧蝶“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露出一副没出息的样。
我……我的个娘也,天御檀家不是死的只剩一个继承人了吗?
站在面前的这个狐裘少女,难不成就是那位年纪轻轻雷厉风行,前不久手撕万邺海妖神,整顿中州妖乱的天御少主?
沧蝶还算是见过世面的,这会子压下心头震惊。
毕竟是自己的地盘。
她笑了笑,报上家门,语气越发柔媚客气:“天御少主大驾光临,螟蛉岭上下不曾远道相迎,怠慢不周,还望海涵。”
“外边天冷,少主不如移步,往桫椤阁暂歇?”
檀晚月颔首。
她掀开车帘一角,下颌雪润,唇角淡红,出声招呼男鬼上车。
裴如故含笑应了。
沧蝶见状一怔,有点拿不准这男鬼什么来头。
螟蛉岭的鬼魂大多脆弱,活不了多久。像她这般有年头有资历的还是少数。
她隐约记得很久以前,天御那位大乘剑尊也曾送过一只妖鬼来螟蛉岭……结果后来,把螟蛉岭祸祸的天翻地覆,一塌糊涂。
沧蝶本来对这两人便心怀疑惑。
这下更是头顶直冒问号。
这一向以“除魔卫道,匡扶众生”为使命的天御仙宗,该不是盯上他们这帮鬼修了吧。
……
问号归问号,霏因心胸阔达,死过一回,相当喜欢刺激。
就算对方是来找麻烦的,她也照例欢迎不误。
因此心里疑云纷纭,倒不怎么畏怯。
她手持红伞,衣袂迎风高扬,口中呼出一团黑气,森白指节柔柔弯拢,顺风一送。
螟蛉岭前的五鬼阵破开。
但见雪琼山川,山体浑黑,似一碗冰雪芝麻糊酥酪。
这里的山坡上种满榆柳鬼木,鬼炁缭绕,野藤铺地,枝干无不庞然参天。
乍然看去,与明夜崖有几分相似。
只是风貌大不相同。
粗壮的树干之间,有一座一座鳞次栉比的树屋,树屋红瓦黑墙,地上点满红蜡烛,烛油流满一地。
不相邻的树屋四周,挂了一些有些破损的红绸,那些鬼魂们有的沿着树枝行路,有的沿着红绸往来。
嘀哩咕噜,窃窃发笑。
一旦有生人靠近,这些胆大妄为的议论声又一瞬噤若寒蝉,变得乖巧伶俐。
天御马车停在一弯树干上的楼台前。
檀晚月与裴如故从马车出来,随霏因走入楼中。
暮色四合。
天色不早了。
檀晚月本该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却想了一下,走进屋内,在无人处,从灵戒中取出了一只黑漆螺钿宝盒,递给霏因。
霏因眼中闪过贪婪、诧异之色,娇滴滴地一笑:“少主,重礼便不必了,有何贵干,但说无妨。”
檀晚月手未收回。
语气淡淡,说明来意。
最后又道:“此人对我很重要,劳烦大长老费心。”
沧蝶是个实在人,客气两句也就得了。
再推脱,对自己就不礼貌了。
不过她心里仍是错愕,多看了那衣袂若绣金光的男鬼一眼。
天御是九州第一大镇妖仙宗,所谓树大招风,雁过留声。
檀家大小姐初出茅庐,便整顿妖乱,清理门户,三下五除二守住了宗门百年基业,可见不是个容易对付的厉害角色。
给风云人物镶边的,自然少不了最为世人津津乐道的桃色八卦。
不久前,天御檀家大小姐与蓬莱陈氏婚变,闹得不可开交一事,才传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
听说在山海城,这位高冷的大小姐又为了入魔的师弟,与世为敌,与陈家人彻底闹掰。
这样一个深陷麻烦漩涡的少女,居然有空千里迢迢送一只男鬼来修道。
这只男鬼究竟什么来头?
沧蝶注意到檀晚月的目光,讪讪收回视线。
心里对这男鬼的好奇与重视程度,却是直线逼近了那两位名冠天下的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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霏因请檀晚月与裴如故稍坐片刻,说话间,已经派人去请另外一位专门负责接引生魂的长老。
檀晚月语气温和:“多谢。”
霏因心内又暗暗吃惊,对始终温温含笑、傻白甜般的裴如故又高看了一眼。
这得是什么段位的小白脸,竟能让檀晚月一反常态,如此和气。
却见裴如故身形遮住窗口的阴风,靠近檀晚月,温柔问道:“仙子,你冷不冷?”
堂堂宗师境尊者,怎会怕冷。
霏因:“……”
懂了,是绿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