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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另外一位大长老荀蓬已至。
他也是骷髅境,身穿玄袍瘦骨嶙峋,透着几分凶戾。
乍一见檀晚月,他微微一愣,脸相都变了,竟瞧出几分和蔼可亲。
荀蓬一上来就狂拍马屁。
“天御少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老夫今日一见才知传言非虚,仙子果然光彩照人,是人中龙凤啊。”
檀晚月扯了扯唇角,算作微笑,喝一口茶。
接引生魂是常见的活,碍于檀晚月出面,少不得要做的细致、隆重一些,省得有什么桫椤阁都不知情的细节,来日酿成大错。
寻蓬道一声“得罪”,便上前一步,上下其手,摸了裴如故一遍。
裴如故没脾气一般温温笑着,任由他折腾。
寻蓬其实刚一瞧见裴如故,便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会仔细确认一遍,越发疑惑:“少主大人,这位裴公子,不是寻常的男鬼吧?”
檀晚月刻意不说,便是看他们的水平。闻言,微微颔首,将少棠山主分神一事说了。
寻蓬有点沉吟:“自古大能死后,分神入鬼道的,也不是没有。”
“当今我们鬼君便是一例。”
“只是这养魂之法,较之一般鬼魂,艰难许多。”
说到此处,他有点试探地看向了檀晚月:“少主大人,看样子,这位裴公子在人间游荡三月不止了吧?”
檀晚月点了点头。
拿出狐狸娃娃,“此前,他寄居在此。”
大宗师灵力充沛醇厚,从狐狸娃娃体内的玉垣里溢出一缕。
屋外飘荡的鬼修嗅到一股幽冷的香气,不一会,一只两只叽里咕噜,聚拢在窗下。
鬼眼绿油油,贪婪而渴望。魂身重叠,远望似一片云蒸霞蔚的黄昏美景。
屋内,荀蓬闻言,霎时间对这只弱不禁风的男鬼肃然起敬。
他凑上去拍马屁:“裴公子也是一表人才,与少主大人堪称檀郎谢女,一对良配啊。”
裴如故闻言,一双天生深情的桃花眼看向了檀晚月,透着几分紧张羞涩,人夫感极浓。
檀晚月:“……”
她张了张嘴,刚想否认。
忽然又想着自己走后,裴如故还得在这里待很长一段岁月。忽然间,就不想多说什么了。
荀蓬迅速与裴如故熟络起来。
一旁的霏因见状,眼眶往上直冒粉烟,露出一对空空如也的眼洞,显然翻了个白眼。
对他这种露骨的攀附与赤裸裸的野心,似乎很不爽。
鬼修孱弱,修境平缓凝滞。
因此大多鬼修都喜欢依附生人,遇强则弱,遇弱则强,非常有原则。
不过就算放在化外之地的螟蛉岭,荀蓬都称得上一句:
简直不是个东西。
为了恭迎鬼君出关,昨日荀蓬将阁中出身蓬莱的鬼侍一个不留派去了后山,围剿极夜原那一群狼妖。
狼妖王是玄阶妖兽,已有妖丹,骷髅境出手或许能勉强一敌。
至于那些鬼侍,就是去填线的炮灰。
狼妖化形的人身彪悍高大,也可拿来做一件不错的衣裳,献给鬼君正好。
鬼君又不喜蓬莱的鬼。
这番算计一举两得,可算给荀蓬找到了往上爬的机会。
若檀晚月能美言几句,下任鬼君之位,只怕就非荀蓬莫属了。
霏因与这狗东西原本没有过节,因着这一出,心里生出鬼火,处处看他不顺眼。
两人之间犹如隔了一层屏障,明显不对付。
檀晚月扫过一眼,不动声色。
只听荀蓬仔细介绍:“所谓接引生魂,乃是要将鬼魂体内的魂丝,一丝一丝,编织成俑,让原本混乱无序、脆弱易毁的魂身,变成一具更为稳定的鬼体。”
“大能分神与七魂六魄不同,魂窍也有所区别。”
“不过少主大人放心,老夫乃是天下第一织魂师,以这把老骨头担保,一定会成功引裴公子入道,万无一失。”
荀蓬啰啰嗦嗦,说了半日,喝干了一壶茶,目光从桌上奇奇怪怪、可可爱爱的布偶一闪而过,终于说到了点子上:“织魂颇耗时间,还需一专门接引之所。”
“天御少主这狐狸娃娃阵法坚固,拿来过渡魂身,倒再适合不过。”
檀晚月当下将狐狸娃娃交出。
荀蓬极为卖力,当场便从怀中掏出八张接引符篆,在屋中形成一个织魂阵。
裴如故嗖的一下,被吸收进了狐狸娃娃中。
金色魂身似一件华丽的衣袍,抽丝剥茧,一丝一缕地浮现在空中。
阵法宛如黑色纱幔,黄纸符篆团团旋转。
另一侧的屋中,已隐约有了一只人手的形状。
檀晚月颇有耐心,等裴如故织魂完成,重新进入狐狸娃娃内,才与霏因踏出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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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
红绸挂在巨大如椽的树梢间,一条条,一段段,妖艳又喜庆。
繁茂枝叶间漏下的月光也是红色的,披在人身上,就如一条红纱。
“天御少主,可是什么事用得上我?”
霏因装得淡定,眼洞里的粉红烟雾却浓厚得能冒出来,显而易见的激动。
做鬼修就是这点不好,什么心肝脾肺肾,摊在人前,一清二楚,想装都装不了。
鬼修们三三两两,蜷在不远处的树梢上,遥望大长老楼中的动静。
暗夜中,绿色的眼,像夜猫子。
檀晚月收回视线,淡淡地问:“鬼君为何不出来见我?”
霏因没能卖出人情,心下失望,一五一十道:“鬼君正在闭关,正巧明日出关。”
她到底是多了几个心眼:“天御少主寻鬼君可是有什么事?明日我向鬼君汇报,也可为少主省却一番。”
檀晚月却是不肯明说。
事关剑尊,她永远多出几分慎重。
剑尊当年闭关,灵力倾泻涌入玄门世家。
灵力灌溉玄门后代,剩下不能吸收的,便干涸凝固为碎片,被各宗各族妥善珍藏。
这灵力乃是剑尊丹府打碎所化,一点一滴皆是上千年的神魂心血。
虽说三大镇妖仙宗,昆仑,蓬莱,蜀山手中的碎片是最大,也是最重要的。
三教九流如螟蛉岭,与世不合,却也拿到了一丢半点。
此次绕道闽地,檀晚月是为了送裴如故。
更是为了拿回桫椤阁鬼君谢屿手上那一小块灵力碎片。
她不想让闲杂人等知晓,节外生枝。
霏因见檀晚月不肯明说,讪讪一笑,也不追问。
她不愿错过巴结檀晚月的机会,又主动道:“天御少主既想见鬼君,明日我便第一个告诉鬼君,不会让少主久等。”
檀晚月颔首:“多谢。”
檀晚月走后。
霏因绕过前楼,不大高兴地瞧了一眼屋内荀蓬与裴如故打得火热的动静,暗骂一声狗东西。
而后扭着红衫下的胯骨,走向了后院。
院中,鬼侍们正围着石桌上的黑漆螺钿盒子打量。
层层叠叠的绯红鬼身,衬得那盒子漆光如镜。
灵炁四溢,馋的许多小鬼流口水。
“尊主,这……”
“没见过世面,把你们馋成这样。”
霏因娇柔冷笑,叮嘱道:“这几日你们几个老实本份一点,冲撞了贵人,我拿你们是问。”
“尊主,这这这……”
“这什么这?”霏因见没人听话,语气带出几分怒意。
“这里头是一百颗血玉灵石!”
鬼修们无法吸取灵石,只能依靠日蚀晦月的阴气修炼,进境极其缓慢。
世间却往往有例外,天御宗天枢仙山的玉柯灵矿,能产一种极其稀有的血玉灵石。
一条矿脉仅仅能得几粒血玉灵石,一粒可抵百日苦修。
霏因刚想怒骂这几个小兔崽子。
闻言,娇滴滴的嗓子劈了叉。
“什么?!”
“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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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守了一夜,次日,织魂阵内的裴如故已有了新的鬼体。
裴如故原身宛如烟雾薄纱,行走坐卧,容易拉扯变形,粘连不清。
织魂后,他仍旧是鬼身,只是像刚出锅的三不沾,不沾地,不沾手,不沾人。
对这一蜕变,裴如故失望大于喜悦。
这样,他还如何含含糊糊地纠缠仙子?
荀蓬想巴结裴如故,见他心情不好,笑容满面地提出带他去看衣裳。
一时间檀晚月也没有领会“衣裳”意味什么,正巧她今天要与鬼君碰面,没空陪裴如故,当下温言道:“你先去熟悉地界,晚点再见。”
裴如故本就因不能寸步不离守着仙子而低落,不想去看,却见仙子已扭头与大长老霏因说起话来,便也没有再多纠缠。
桫椤阁鬼君谢屿今日出关。
他住在树屋最顶上的一间阁楼里,视野清旷,云雾缭绕,满地冰霜,环境简陋清幽。
檀晚月与霏因到时,一群小鬼正挤挤攘攘飘在大堂里等鬼君现身,一双双绿油油的鬼眼,宛如磷火,这场景,妖艳又诡异。
霏因娇媚一笑:“一个个的还不走,等着我使出五鬼搬山阵吗?”
小鬼们闻言作鸟兽散,东一缕,西一缕,飞到屋梁与六面环开的窗棂上,却不肯走。
他们都留意到了霏因大长老身侧的白衣少女,那股纯粹的生人香气,以及凛冽幽冷的大能气息扑面而来,馋得鬼直流口水。
檀晚月的眼神很静,漆黑瞳仁泛着冰雪耀辉一般的光芒。
她发现桫椤阁的鬼修都不怕死。
稍思之后,有些了然,大概是因为死过一次,有了难得的经验,所以在作死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这地方倒是有趣,裴如故应该会喜欢。
霏因见身边高贵强大的剑修少女毫无愠色,也不厌恶,心里松了一口气,多出几分由衷扎实的好感。
说不上是因为昨日那一百颗血玉灵石,还是因为檀晚月对鬼修待之以平常心的态度。
霏因上前驱散众鬼。
“好了好了,别看热闹了,都散了吧,鬼君马上要出来了。”
“鬼君若不高兴,可不会像我这般好说话。”
又回身,接檀晚月步入树屋后的一间小花厅。
此地四面凌空,只开了一间小窗,冬雪飘舞,空气凄清。
花厅只有一桌,两凳,桌上一缕浮在烛盏上的幽蓝磷火,以及一壶清茶。
檀晚月垂了眼眸,心想,这桫椤阁鬼君谢屿倒是一个心性玲珑、一点就透的明白人。
霏因将她送到这里,便告辞退下。
“鬼君出关匆忙,想是正在换衣,马上就来,天御少主见谅。”
檀晚月点头,没有多言,身后花厅的小门掩上,此地更显空清寂寥。
她不禁思忖了一下谢屿的平生。
桫椤阁现任鬼君谢屿生前原也是一代天骄。
他出身极高,是蓬莱仙宗上任掌门的长子,地位尊贵,前途无量。
他并不是世家庇护下的草包纨绔,相反,他在术法一道上具有惊世骇俗的天赋。
在世百年间,他发明了不少独门秘术,年纪轻轻,便扬名两界。
自十年前的仙盟大会一举夺魁后,他便成了九州家喻户晓的两幻君。
此后,毕生都在拱卫蓬莱,除妖正道。
自琾玹剑尊稳定九州局势以来,人族英杰倍出,可以说姜屿和檀商白、陈无缺、瑶柯仙子一众修士,都是那个人族崛起、万妖作乱的时代里,响当当的风云人物。
真论关系,她还得称他一句世叔。
可惜谢屿前半生风光无限,令人称羡。
后半生却是急转直下,一脚踩进了欺师灭祖的污泥潭里。
他潦草仙逝之时,不过二十几岁,已堪堪迈入化神境,是九州玄门不可多得的术法巨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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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还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那年不知为何,在一个春日,蓬莱负责看守的无妄海封印忽然松动,邪神肆虐的气息外泄,惊动四野。
平静的海面上,开始连日掀起恶风巨浪。
出海的商船一去不回。
沿岸百姓人家缟羽素衣,沉衣冠冢,洒泪海葬,终日惶惶。
一队蓬莱弟子奉命出海,前去施术布阵,平息风浪。
谢屿本不该出现在那艘船艇上。
带队的长老另有其人。
况且此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根本犯不着劳他出手。
等附近一带巡海的蓬莱弟子发现不对劲,已是当天午夜,这一日,值巡的船艇出海后,再没有归来。
与此同时,当天夜里,千春岛琴塔顶端的魂灯从下而上,一盏一盏熄灭。
这一次出海的弟子,到带队的长老,竟悉数罹难,无一幸免。
此事一夜之间惊动了蓬莱的掌门与全体长老、太上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