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如故也不恼,也不失望,只是垂眸苦笑了一下。
这抹笑容湮没在风雪里,明明灭灭,瞧着尤其让人恻隐。
“仙子,是不是因为我是一个累赘,帮不到你。所以没法和你一直待在一起?”
这话里的茶味都快溢出来了。
然而檀晚月似比平日迟钝了一倍,被这句话攻击,立马浮现不忍。
她顿住步子,轻声解释:“你现在魂身虚弱,贸然与我去蓬莱,对你百害无一利。”
裴如故温良笑着:“这样啊,仙子原来是在为我着想。”
“可是,我没事的。”
“我是仙子的幸运星,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不是吗?”
檀晚月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真是奇怪,她如此干脆利落、斩钉截铁的人,如今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看着裴如故,又移开视线,绵绵风雪中的侧脸透出几分心虚,仿佛看不得裴如故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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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如故看着她,还要再说些什么。
乌阁内忽然传来一声噼啪,似什么东西碎在地上。
这噼啪声迅速响成了一串,脆亮,不绝于耳。
若不是知道鬼修不过除夕,檀晚月简直怀疑有人在鬼君屋里大逆不道地放了一串鞭炮。
俩人诧异地回头望去。
只见幽蓝磷火照亮的屋内,并没有什么人在作乱。却不知为何,地上突然散落了许多凌乱的雪白骨头。
一条凳子旁,一个圆乎乎的白色头骨战栗半晌,终于动了一下,随后疯了一般往屋门口滚动而来。
一路上,这白色头骨与细长的四肢、嶙峋的胸骨迅速相认,拼接成一具有些眼熟的骷髅骨架。
——是荀蓬大长老。
荀蓬逃命一般逃到门口,才发现树屋窄门设了结界,他着急忙慌回身,想从窗楹逃出。
身后不远处,一副黑漆棺椁翻倒,哐啷一声巨响,棺材板砸在地上。
一具冻得霜白的高大男子尸身随之倒了出来。
正趴在窗边的荀蓬吓得不轻,摔了回去。
他一时间腿骨打颤噼啪作响,竟索性跪地哀求:“鬼君,我错了,饶过我这一回吧。”
回应他的,是一道轻而幽冷的梭梭声。
室内似出现了一柄无形的利刃,划开凳子,骨头,乃至地板。
地板上高大漂亮的“新衣裳”也未能幸免。
无形之刃似乎对这件“新衣裳”特别感兴趣。
狼妖化形而成的高大男子尸身,从头脸到脚背,被劈成两半、四截、八段……
最终化成一块块碎片,软糯猩红的脏腑与骸骨散落一地。
无形之刃倒扣在残骸之中。
与花厅相接的落地拱门后,过了一会,响起两声轻咳。
终于缓缓飘出一个黑白分明、似从地狱来的鬼影。
姜屿越过地上血迹,苍白的下半身发红,似染了血色。
他慢悠悠地出现,手掌向上摊开,悬浮着一枚隐有一道妖纹的玄阶妖丹。
他看上去没有怒意,并不可怕,只是眉宇布满阴郁,像极了一个在梅雨天里站久了的木桩子,浑身都泛着霉味。
“就为了一枚妖丹,”
姜礼的目光从地上那坨碎肉一滑而过,声线干哑,生前被埋进过沙漠一般。
“与这件新衣裳。”
“你灭了蓬莱三岛所有鬼修?”
荀蓬一听,浑身一抖,瞬间回过味来,一时之间心内疑云密布。
鬼君历来厌恶蓬莱出身的鬼修,不许他们进入桫椤阁,哪怕路上偶遇,都能引得他勃然大怒。
去岁起,鬼君更是让霏因在山前山后设了一圈五鬼阵,用以筛选生魂,禁止接引蓬莱三岛的鬼魂。
如今——
如今怎么看着,好像特别看重他们似的?
这怎么可能!
鬼君生前叛出蓬莱,二十年来屡次前往故乡千春岛,又屡次被拒之门外。
与蓬莱有生死难消的陈年旧仇,是桫椤阁人尽皆知的事。
为此,背地里还常被螟蛉岭其他鬼主笑话。
他是帮他啊,他难道想一直被笑话啊。
今日,他难不成要为了他们,而灭了他这么一个忠心、肯干的大长老吗?
荀蓬生前是吃天材地宝活活撑死的,一生受过最大的罪,也就是药卡喉咙里这么大。
没成想死后修道,还能再被冤死一次。
他简直不敢置信。
“鬼君,我有什么错,我不明白……”
谢屿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目光只落了一瞬,又回到窗前空濛的大雪淞雾。
他语调阴森,漠不关心,像在说起一件无足紧要的小事:“你是要我动手,还是自己来?”
荀蓬浑身的骨头都泛出一股凉意,感受到了死亡的危险。
那种气息,人一辈子只要沾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
死就死了,不怕什么。
问题是他不甘心,不明白:“为什么?”
他两股战战,每块骨头都在碰撞,噼啪作响,终于站了起来,凄厉嘶吼。
“是你,是你看不惯蓬莱的鬼修,我替你清理门户,讨你高兴,为什么你竟反过来要弄死我?”
鬼君手上珍贵的妖丹,嘭的一声,碎成粉末。
与之一同化为灰末的,还有怒吼、聒噪的骷髅境鬼修。
室内一瞬清静,灰尘似的粉末飘飘摇摇落下,顺着微弱气流消失在地板缝隙里,不见踪影。
遥遥望去,谢屿脸上仍是不辨喜怒,阴沉沉的眸光都懒得变化一下,与窄门外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作壁上观的檀晚月等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心情不好,让小白宗主看笑话了,还请见谅。”
檀晚月眉尖微蹙,一言不发。
树屋窄门的结界敞开,一队鬼侍低眉垂眼沿着崎岖漫长山阶而上,路过院台,步入阁楼。
手中提着箱笼,收拾着鬼君外出要用的“衣裳”、茶具、灵药灵宝。
对方才灰飞烟灭、彻底消失于人间的荀蓬大长老,他们全然不知。
做鬼修就是这一点不好,如同夜雾朝露,赖存于世。
世上没人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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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檀晚月带着她那只男鬼转身离开,谢屿转身穿过花厅,回到一段中空树枝雕琢而成的曲折长廊后的自己的寝宫。
在一室幽蓝磷火里,慢慢翻出了许多年前,自己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那件“衣裳”。
真骨陷在铺满干燥椰丝的箱子里。
借着幽蓝鬼火看去,灰青色的腐皮烂肉东一片,西一片,尚在努力包着雪白的骨头,还没完全不能见人。
用幻术捯饬一下。
也许,甚至能骗过故人的一双眼。
这是去年岁末,谢淼违背宗规与那群老家伙的命令,偷偷派人给他送来的。
想也知道,姜淼是从桫椤阁一些不守规矩的蓬莱鬼修口中得知了他止步三阶鬼道,迟迟不得突破的事。
他一直弃之不用,束之高阁。
鬼道有什么好修的?
修破天,难道能重现他当年化神境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通。
难为谢淼,竟当真以为他放下过去,抬头往前看。
……
说起来,他这个妹妹,太过念旧,心慈手软。
怎么坐得稳蓬莱掌门这把充斥在腥风血雨中的宝座。
他少不得,还得故地重游,帮她一把。
谢屿浅黑的长眉,在白如纸的眉宇间舒展,刹那间竟似云开月明,依稀可辨昔年天下第一幻术师的神韵。
他并指一伸,在空气凝成的镜阵上轻轻一点,镜阵似投石入水般一圈圈荡漾,铜绿色的繁复阵纹浮现。
箱子里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尸身,瞬间变了模样。
是他当年在世时的年轻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