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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才走出花厅,来到前屋,就看到了门前有一道金色潋滟的身影。
裴如故身边,荀蓬正眉开眼笑地往屋内走来。
身后乌泱泱跟了四个鬼侍,抬着一副黑色漆面、五蝠雕纹的金丝楠木棺椁。
一行人相遇,停下打了个招呼。
裴如故极其自然地从桫椤阁这一堆鬼修中,走回了檀晚月身边,他魂身泛着金色,来去如风,行停干脆,没了以往那种黏糊不清的缱绻。
一时间,檀晚月尚有些不适应,看他一眼。
注意到她的视线,他终于温温一笑,却是不大走心。
檀晚月有些意外。
她今日便要离开桫椤阁一事,原想晚一点再告知裴如故的。
等裴如故在此地交到了朋友,有了归属感,她的离开,也就会让他好受一点。
没想到……
他这是已经知道了?
黑漆棺椁被鬼侍稳稳当当地抬着,从两人身边擦肩而过。
荀蓬谄媚地客套了一番。
檀晚月心不在焉地应了,与裴如故往门外走去。
身边的男鬼不自觉地靠近了一寸,手上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枝浅红色的花串。
一朵朵花如一只只小铃铛,生在黑色的茎秆上,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傲然吐露长长排列的黑蕊,有一种异样的好看。
瞧着与月铃草有几分相似。
裴如故笑道:“我方才在后山摘的,仙子,送给你。”
檀晚月看他一眼,见他脸色恢复正常,心下松了一口气。
不知何时开始,她关心他的喜怒,胜过许多事情。
她习惯他的笑容,也成为她所不能抗拒的点滴。
檀晚月接过,凝视着浅绯的盈盈花瓣,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黑色的花蕊,竟听到一阵宛如琴弦拨动的悦耳声响。
她微微一怔:“这是什么花?”
裴如故笑道:“听阿蛋——阿蛋是我方才新认识的一只鬼,她是无蓬长老的手下。她说这是月琴草,月下开花,人若走过会响起琴音。”
“仙子,是不是很好玩?”
檀晚月浅笑,“嗯”了一声,冰霜似的脸庞,在铃铛一般的红花前,透出一闪而过的生动娇艳。
她想起剑尊。
剑尊以前就爱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
若是将月琴草带回天枢峰,与月铃草一起种在后山,红花、白花争先怒放之时,漫步其中,清脆的铃声与悠扬的琴音交错作响,一定会是一道奇殊景色。
剑尊醒来,若见此景,应当会欢喜吧。
檀晚月将月琴草收进储物戒中,就搁在灵力碎片的附近。
她回头看向裴如故,浅笑:“此花,我很喜欢。”
裴如故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子。
闻言,笑意盈盈漾漾,浮现在颊侧,甜到了心里。
俩人边走边说话,已走到了平台边缘。
此刻树屋外风雪正茂,台上云雾缭绕,冰冷异常。
密雪从枝繁叶茂的松树松针间漏下,一颗一颗,轻盈似光辉。
远山的风景倒是好极。
山枝围成的扶栏前,檀晚月不禁停步,与裴如故一块欣赏美景。
螟蛉岭坐落在一条结了冰的河流边。
长河萦回,川江如带,宛如天上来,往归墟去。
站在这河边,便觉自身渺小,坐拥再多,也不过天地一过客。
河对面是一座凡人村庄。
住着许多户人家。
炊烟从梅林雪海间升起,万家灯火犹如萤辉,稠密温暖。
冷风拂面,一阵一阵,吹起檀晚月耳廓边的乌浓秀发,她将头发捋到耳后。
裴如故往她前面站了一点。
风中衣袍与发丝拉扯游弋,温隽清逸的脸庞正对过来,依稀是一个俊美温暖到动魄惊心的笑容。
檀晚月怔了一下,忽而垂睫,不敢再看。
她随口问道:“你今日不是与荀蓬去看衣裳了吗?”
裴如故莫名迟疑了下:“那些衣裳,都是尸体。”
檀晚月微愣,想起在禹州城那一会,裴如故也是借助别人的尸体行走于世。
裴如故声音闷闷的:“可是……不大一样。”
他与檀晚月沿着风雪赏景,沿途转圈,说起方才在成衣店看到的情景。
螟蛉岭这地方人鬼杂居。
方方面面都有点复杂。
鬼修口中的成衣店,原来便是人类地界里的义庄。
荀蓬带他去的地方,在一片漆黑森林里,坐落着许多陈年大树桩子。
树桩子上搭了一个个草棚。
鬼修们飘进飘出,草棚里不见白雪,棺材林立,有金丝楠木,有柳木柏木,还有草席一卷。
裴如故这人本来就有点邪性,其实并没有把这一幕看得多惊奇。
他只以为是当地风俗,入乡随俗,乐呵呵地逛着。
他看见棺材里有俊男美女,老叟媪婆,甚至还有小小的猫妖、狗妖的尸身。他从没有上过妖的尸身,一时间还有点跃跃欲试。
他旁边的荀蓬不知道有什么怪癖,挑上了一个容貌圆润秀丽的姑娘。
这大长老揽镜自照,扯扯头发,拉拉脸蛋,笨拙转过身来,蓝色碎花裙摆花儿一样漾开。还对他吐了吐红艳艳的舌头。
裴如故笑了一下。
觉得怪恶心,也怪有趣的。
他们就这么逛着,顺着人流,从一个树桩子,走到另外一个树桩子。
路上,裴如故看见有鬼商将别人不要的尸体连腰拧断,丢在雪地里。
伴随一地不被鬼要的“衣裳”,犹如垃圾被一把火焚烧。
直到这一会,他才渐渐开始觉得这尸体集市有点猎奇。
荀蓬看他脸色不太对,像是怕他告黑状,特地长篇大论向他解释了一下,说这些尸体都是从附近城镇买来的,绝对自愿,价钱合理,童叟无欺。
他点点头,逛得有些累了,想折返。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一幕——
那一刻发生得太快了。
他耳中听见一声惨叫,而后便听见那些鬼修兴奋地挤了过去,高声出价。
“刚做好的衣服,还有呼吸!血热乎着!”
“一百灵石起卖!”
隔着笑着叠在一起的群鬼,他看见那孩子被架在木桩子上,大睁着惊恐的眼,喉咙一线猩红,是生生被割喉而死的。
旁边,有个老实巴交的村夫流着泪,烧着纸钱:“宝啊,都怪爹爹没本事,治不好你的病,还欠了一屁股债……”
“下辈子,你投个好人家。”
有鬼给村夫丢了一袋子银钱。
村夫畏惧,又万分不舍地看了眼自己的亲生骨肉,终于头也不回地下山了。
众鬼一拥而上哄抢,仿佛村里杀猪,过年一般欢闹。
……
这俨然是一个与凡人城池不同的世界。
裴如故没有贬低这地方的意思,六道茫茫,各行其道。
只是,他还是膈应。
“仙子,这地方看着哪哪都好,树上灯海辉煌明亮,鬼影低语热闹非凡。”
“就是不太像人待的地方。”
“我可能待不习惯。”
檀晚月听到此处,默了一下。
她心底有莫名预感。
果然——
裴如故像一块粘人的糖糕般,走了过来,声线温吞而清润,不疾不徐,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仙子,我真的不可以待在狐狸娃娃里,和你一起去仙盟吗?”
檀晚月静了一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