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光明正大地打量着沿路而来川流不息的玄门之人。
——这一位,正是苏濯心心念念的苍梧少主,谢玲央。
谢玲央梳着齐头螺髻,脸颊雪白润朗灼若芙蕖,漆黑卷翘长睫之下,一双大而圆亮的猫儿眼,完全没放在骑着一头漂亮雪豹招摇过市的秦溯雲身上。
更没放在立在花车前头,手拿折扇,潇洒书生打扮的苏濯上。
她正在专挑女的瞧。
可恨的是瞧了半日都未找到目标。
姜铃谙憋足了一肚子气,终于撅着樱桃小口,翘着腿,坐进铺了一层白色绒毯的圈椅里。
雪白足衣包裹的伶仃脚踝上,红线银铃轻轻一晃,脆响微弱。
这铃声穿过层层叠叠的砖石,顺着呜咽风声一路往下,潜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不多时,人潮边缘挤出七、八只金属为枢纽、木块为躯体的小狗。
——这是一群机关兽。
机关小狗绕过城门前持戟而立的士兵,一路撒着欢跑上城墙,快活地摇着尾巴,围着红衫少女直打转。
姜铃谙不耐烦随手地揉了揉几只狗头。
“找到她了没?”
小狗们烙印有蓬莱举世闻名的傀儡术,两只黑豆眼又是昂贵的留影月石,历来听蓬莱少主的指令。
既是她的从侍,也能帮她找人。
“汪汪汪!”
“汪汪!”
谢玲央“啧”了一声,纤眉蹙起,烦躁起身,木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排薄薄的莲花印纹。
脚踝悬浮的银铃应她心意,脆泠泠的响动。
“再去找。”
“我就不信,檀晚月真舍得海妖秘境的传承不要!”
毕竟是冬日,南国岛城很快便天色向晚,城楼阶梯上,一个走路如飞却端庄有素的婢女步上了城墙。
她一路风急火燎地走到红衫少女身边,压低声音催促道:“二姑娘,岛主大人找你,你快回家一趟吧。”
谢玲央蹙眉瞧着人流,一动不动:“我爹他又有什么事?”
婢女压低的声音很是急促:“府上通报,说是……宗主大人来了。”
谢铃央浑身一僵,扭转回面孔看着家里的婢女,自幼娇生惯养出一身气焰,此刻也低了几分:“师父可有说入府是为了什么事?……该不是来抓我的吧?”
婢女摇头:“婢子也不知,二姑娘,你还是赶紧回去一趟吧。”
谢铃央不等她说完,掉头几步往角楼后走去。
风风火火走了几步,心里却后知后觉不对劲。
她这一次偷溜出宗不过两三日,又没闹出什么动静,不至于惊动她的师父——那位堂堂姜家家主,坐镇蓬莱三蘅的水漪仙子才对啊。
仙盟大会即将举办,师父近来日理万机,入夜之后,琴塔的灯没见灭过。
她怎么会忽然大驾光临许府。
莫不是……因为阿姐的病?
.
蓬莱少主谢铃央有一位胞姐,是千春岛岛主许大人的长女,许鲸姵。
在姜铃谙没过继给姜家之前,姜铃谙与许鲸姵一直在岛主府过着同吃同睡的日子,姊妹感情非常好。
直到谢铃央在机关兽一道上的天赋被发现,过五关斩六将,跻身蓬莱少主,才事多离家,与长姐渐行渐远。
不同于自己的风光无限,姜铃谙这长姐却是个病弱的千金小姐。
许鲸姵不仅没有灵根,还有许多小毛病。
反应力慢,记忆力差,警惕性低。
至于失忆不认人,那是家常便饭。
……要搁在寻常人家,她便是个妥妥的弱智。
然而许岛主十分疼爱这个女儿,不许旁人说许鲸姵一丁半点的坏话。
从小养在深闺,下人们也都谨言慎行。
许鲸姵便仿佛是院子里的一只小猫,成日吃了睡,睡了吃,对于世事一概不知。
许府上下对她往后如何,都讳莫如深,心照不宣的不去提及。
唯有姜铃谙,不信天地不信邪。
起初被过继给水漪仙子,她万分不乐意,闹了好几日,后来听说仙家能力通天彻地,可以逆天改命,才甘愿改姓。
谢铃央怀抱着治好长姐怪疾的志愿,进入了三蘅主岛千春岛。
她起初出现在世人面前时,顶着宗主继女的名头,被人明里暗里看不起。
后来只如春日拔尖的嫩笋,转眼便成了一竿盛夏碧竹,水灵,柔韧,朝气蓬勃,惊艳了所有人。
彼时蓬莱迟迟未定少主人选。
姜槿与长老院为此事来回拉锯,满城世家子弟挑来挑去,总是“不合眼缘”。
谁曾想,这天大的便宜,最后竟叫小师妹谢铃央捡了去。
许家因祸得福。
二姑娘离家十年,一朝归门,却竟让许家迎回来一个万千荣光、前程似锦的蓬莱少主。
这一回,姜铃谙央求师父出手,才查出长姐这病根,居然是出生时受到无妄海邪神破印的惊吓,常人三魂七魄齐备,她却被惊散了地魂与尸狗魄,所以这一生注定病危寿浅,而且……还无法做一个正常人。
次年,她便奉师父之命,给长姐带回了一盏救命的神奇法宝——长生灯。
这长生灯是姜槿特地为许鲸姵铸造的仙宝。以灯照人身影,人影可一分为二,恰好弥补许鲸姵天生一魂一魄不足之症。
有此灯在身边,许鲸姵居然一改陈年病疾怪状,一朝变成了一个反应正常的人。
姜槿赐灯之时曾对姜铃谙说过,长生灯的灯油以海上鲸鱼妖的腹油熬制而成,世间罕有,极为珍贵,允她一盏,已是破例。
许鲸姵再出事,兴许,她出手也无力回天了。
谢铃央胸口揣着长姐的安危,一路走得快如疾风,停在角楼后士兵用来出海巡逻的飞行鸢前。
晴日白雪,雪融时比落雪时还冷。
御机关兽飞行更是冷得刺骨,她也顾不得许多。
她纵身而上,一手扶着飞行鸢的鸟颈,急匆匆往岛主府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