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姜礼离开千春岛。
自然万事大吉。
檀晚月道:“那便依盟主所言吧。”
谢淼见她让步,浑身松弛下来。
天色已晚。
檀晚月淡声请辞,走出两步忽而转身,似是想了想,忽而问道:“盟主,姜礼如今是藏在岛主千金那盏长生灯内吗?”
姜槿顿时僵硬。
便在此时,罗帐后的长生灯忽然往床沿方向滚了滚,森白光芒照亮雕花木栏。
粉色帷幕深处团花玉枕上,岛主那位从小多灾多病的倒霉千金猛然惊醒,溺水之人一般,发出急促的嗬嗬喘息。
没了长生灯,许鲸姵要发病了。
姜槿脸色大变。
她猛然看向许鲸姵,手中结出一个墨绿灵炁如云的阵法,却是加强了房间四周的结界,对许鲸姵的死活视而不见。
与此同时,白玑清冷的眉目也沉了下来,目光似霜雪一般冷静,手上灵力如一道幽灵,往床帏后仿佛做了噩梦一般气喘吁吁的少女而去。
毫无悬念地被挡下了。
谢淼停下结阵,松松握住她削瘦的肩膀,脸上幻术几乎破裂,露出愠怒的样子:“你这孩子,刚夸你懂事,就这般冲动——”
一低头,却愕然看见跟前少女纤白分明的手指间握着一盏白光森森的琉璃灯。
呵斥的话,戛然而止。
白玑从她僵硬的手底下溜走,对立而视,面无表情,垂着长睫打量着手里的长生灯。
灯身琉璃而制,只绘了一尾很小的金鱼,是仙器,金鱼晃着绮丽的大尾巴,闲不住一般四处游走,栩栩如生。
直到此时,她才觉出这灯有何异常。
谢淼一瞬放弃了攻击,是因为宝贝这盏灯。
依稀间灯盖溢出一缕纯粹的灵力,这样的法宝她似曾相识。
这盏长生灯与她袖中的狐狸娃娃一样,都是养魂之所。谢屿难不成就在这盏灯内?
谢淼见白玑发觉,神色一变,似是担心到了极点,竟收了一身威压退后一步才迅速道:“你不要误会,灯内的魂魄不是谢屿,是许鲸姵丢失的一魂一魄!”
长生灯下了禁制,白玑神识窥探不得。
可是看谢淼紧张的程度,猜也能猜准几分。
谢淼不擅长遮掩。
她并不在乎许鲸姵,真正在乎的,另有其人。
檀晚月被骗过一次,断然没有上第二次当的可能。
她猛然攥紧了莲枝一般的灯盏。
谢淼纵然是化神境尊者,也被眼前少女震住了。年纪轻轻的大宗师,又是天生剑骨,她没有小看她,可剑拔弩张这一刻,心里才真切生出了微妙的忌惮。
她不得已语速如珠字字飞出:“我和你说的都是真的,姜礼不在灯内!”
檀晚月:“盟主当真?”
姜槿:“我骗你做什么!”
檀晚月想着守在房间外的许岛主。
想着那个怒发冲冠为发小的许家二千金。她对一个朋友都能掏心掏肺,对自己亲生姐姐自然更是爱如生命。
许家本该是团圆,完整的一家。
姜槿见她面色戒备明显不信,气息沉沉无奈地快速道:“此灯转为储存凡人魂魄而生,放不了姜礼这等强悍修士的神魂。是我年轻时为保住许鲸姵一魂一魄所造。”
似是说漏了嘴,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说了个干净:“谢屿彼时修炼鬼道,急于求成,乃至差点魂飞魄散,需要吞噬生人魂魄才能恢复。”
“我为了救他,也是不得已才夺了许鲸姵的一魂一魄。后来……”
姜槿眼角微抽,似是想到了令她极为痛苦的回忆,她微微吸了口气低沉道:“后来我父亲去世,魂魄被谢屿所食,许鲸姵的一魂一魄没有派上用场,我便将之放在这盏长生灯中,将灯赠给了许家。”
“谢屿遭到长老院驱逐,我所作所为也始终算不得光明。”
“你是世间第一个听到此事的人,我没有骗你。”
白玑听了,禁不住蹙眉,弄清来龙去脉之后却又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你父亲都被姜礼所食。为何,你从来都不恨谢屿?”
谢淼秋水双眸黯淡下来:“父亲之死,许家之难,一直是我陈年心疾,我何尝不恨。”
“可是,谢屿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兄长。”
姜槿慢慢说着,语调凄迷,仿佛倚着天地间风雨乌云说出了尘封多年的思念与痛苦,“……未出事之前,他是蓬莱最有天赋与造化的少主,是两界第一幻术师,也是我心目中最惊才绝艳不可一世的哥哥。”
“他是我的亲人,我的榜样,这个世界上,我最亲近与信任的人。”
谢淼越说越迷惘,脸上神色摇摇可危,布满自责与纠结。仿佛陷在一场凄风苦雨中,目睹一场悲剧发生,而她却只能逼着自己不去施以援手。
“是我年少时立过太多愚蠢、可笑的心愿。”
“谢屿为我遮风挡雨无数次,我不能回避我自己的内心……他纵然处境不堪遭万人唾弃,我也不能不做一回那个为他遮风挡雨的人。”
檀晚月闻言也不禁叹了一口气。
她审判他人没什么兴趣。把姜槿逼成这个样子,她心里十分歉疚。
檀晚月轻声:“盟主,今夜之事,我会当不曾发生过。”
“至于送谢屿出城一事,望你说到做到。”
她说完,谢淼仍是神色恍惚没什么反应,直到她将长生灯递过去,谢淼才眉头变化后伸手一接。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长生灯忽然间光芒大作,两尾金鱼狂乱游动。
白玑低眸看了一眼,刹那反应过来,她的灵根为金,谢淼灵根为木,她的灵力无形中牵制了谢淼磅礴强大的禁制,灯盏里的东西要出来了。
谢淼愠怒至极地扫了她一眼:“檀晚月,我要说什么你才会信——”
显然以为她私自做了手脚。
白玑还没来得及说话已接了谢淼轻轻一掌,体内霎时间似涌入一蓬蓬花木,抽芽生条,拔节而上,挤满了她的胸腔,一时之间,她头晕目眩,耳边鸟啼啾啾,似置身夏日山谷。
这是苍梧的幻术。
谢淼给她留了情面,她只是暂时失去意识,没有受到伤害。
姜槿反手想控制住长生灯,不让许鲸姵醒来,让姜礼现世。
然而长生灯一照亮罗帐后少女的脸庞,森白的光芒下依稀有三条影子,其中两条游鱼化龙一般,迅速爬上床榻。
许鲸姵只觉酣畅梦醒,起身,伸手探向拔步床的外围,想取一盏茶喝。
白芒森森的灯辉下,她伶仃纤白的一截手臂,带出两重虚影,一道浅紫,一道浅黑,正是尸狗魄与地魂附体。
粉红色的床帐遮挡了她的视线,她左摸右摸,找不到茶盏,困惑地嘀咕了一声,跪在床上探身而出,这回终于清楚地见到屋内立了一道黑白分明的影子,吓得尖叫一声。
“有……有鬼啊!”
谢屿终于现身,让谢淼与白玑都狠狠震愕了一下。
谢淼没有理会长生灯与檀晚月,反手想将谢屿护入她的结界内,可惜已被楼外的人发现了。
窗棂随风破开,长风灌入室内。
两名身穿一袭深绿色蓬莱长老宗袍的大能修士坐仙鹤穿墙而入。
二人衣饰大气华美,然而却是不顾形象地破坏了一整面墙,灵炁威压盈满室内。他们落地时,贴墙而设的一架高柜,还有柜子里的白玉花瓶、胭脂瓷罐全部摔在了地上,噼里啪啦,溅了一地瓷片与五颜六色的粉末。
檀晚月瞳孔地震。
这俩人她只能感应到其中一个的修为,另外一个白色胡须扎成辫子的紫衣长老给她山海倾城般的威压,竟也是一位化神境尊者!
蓬莱建宗至今屡遭灭顶之灾。
三座岛上除了谢淼,便只有一位姓庾的太上长老跻身化神境。
蓬莱大能倾城而出,这一幕,与四十年前无妄海上的惨案,何其相似。
依旧,只为谢屿。
哪怕如今的谢屿只是一个借尸存世修习鬼道的孱弱鬼修,尧州城街上随便一个小宗门的杰出弟子都能将之击杀。
向来自恃静气涵养功夫到家的白玑,这回也是眉目震惊,无法回神。
谢屿身上到底有什么逆天能耐。
……难不成,真的与无妄海的邪神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