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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槿绿色披帛曳地,婉若游龙,姿态高雅清华。她怜惜地看了一眼罗帐后昏睡的少女,只道:“姵姵的长生灯油即将耗尽,本仙为她输入一些灵炁,勉强延续。”
许岛主一下红了眼眶,叹道:“多谢宗主大人照拂姵姵。”
姜槿默然须臾后也叹道:“岛主不必客气,往后若有事,尽管让铃谙徒儿告知本仙。”
目睹这主贤臣良的一幕。
檀晚月不动声色,心里紧紧绷着,思绪却莫名飞去了十年前。
十年前,她见过姜槿一面的,对这张美人面与这袭绿罗裙记忆尤深。
那时也是仙盟大会,在天御举办。她还是个刚离开剑尊庇护的小不点,羽翼未丰自然无缘盛会,可也有想法,一场不落地守着擂台。
那一年的仙盟魁首正是姜礼。
两幻君姜礼靠一手出神入化的幻术,轻轻松松便赢了所有同龄人。
后来,在摇光仙山的讲经谈会上,她更是近距离见过蓬莱姜家的兄妹俩一面。
相较光芒万丈不甘人后的哥哥谢屿,妹妹谢淼则温驯安静得多,一直跟在姜礼身后。
除了一袭碧绿衣裙与温婉可亲的美人面,几乎没给人留下多少印象。
世事变迁,人生无常。
今日的谢淼,除了当年钟爱的绿色衣裳没变,举止到气质与当年相比几乎是脱胎换骨,强大、灼耀得让人不敢直视。
谁还能想到,她当年竟也是一个到了陌生地方,害怕迷路,而紧紧牵着哥哥衣角的小姑娘。
……
姜槿与许岛主叙谈完毕,莹莹眸光一动,看向檀晚月。
明显已经认出了她:“昔日檀家的宁馨儿,经年不见,如今也已成了一代佳人了。”
全然是长辈的口吻。
檀晚月对长辈的“慈爱”有心理阴影,被她一注视,心里一紧,不动声色地行礼:“盟主过奖。”
许岛主见状却是有些尴尬。
姜槿在此地见到檀晚月,势必会问她为何不去驿站。
檀晚月若是告状,姜铃谙便要受罚。檀晚月若是不把事情闹到台面上,等姜槿走了,许鲸姵的长生灯又不一定能逃过一劫。
手心手背都是肉。许岛主对两个女儿一视同仁的宠爱与珍重,哪个都不舍得受半点亏损与委屈。
他正磨磨蹭蹭犹豫不决,忽听姜槿已经顾自开了口:“晚月,你与本仙徒儿的纠纷本仙已经知晓,错在铃谙,委屈你了。”
檀晚月垂了眼睫。
姜槿见状,斟酌了下,似乎有些为难,却仍是绵绵软软开了口:“至于你与无缺仙君及鹤行的恩怨,本仙也听说了一二,这些都不能怪你。”
“此次仙盟盛会,你肯来参加,便是心里还有四大镇妖仙宗同气连枝之谊。”
檀晚月神色纹丝不动。
盟主大人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若她还不领情知难而退,便是她得理不饶人,给脸不要脸。
无论从哪个角度,她似乎都该接住这番话,立刻请辞离开许府。
然而当姜槿终于说出“让许岛主送她一程”的话时。
檀晚月却忽然出言,惊破了满室和睦的假象。
“盟主,有一事,我需向你请罪。”
在她说出第一个“罪”字时,谢淼周身威压已猛然一沉,遮天蔽日的大能结界覆盖了这座小楼每一个角落。
那一刻,檀晚月心里一直往下沉坠:果真如此。
——是她。
姜槿看了许岛主一眼,许岛主二话不说撤退。
视线再转回面前少女身上时,便不由有些复杂。
半晌,姜槿有些无力似地开了口:“你是如何发现的?”
檀晚月:“发现什么?”
不等谢淼弱下去的气势被怒气激化,檀晚月淡淡开了口:“是盟主纵容谢铃央当街滥用私刑,拖住我一事?”
“还是盟主为了隐匿谢屿的行踪,让其附身在许鲸姵身上一事?”
难为许府一家视姜槿为满府贵人,恩重如山。
看不见这恩义背后的冷漠算计。
檀晚月是异乡人,第一日来到蓬莱,就窥见千春岛与琴塔共生关系下暗流涌动,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
谢淼语噎了一下。
她似没想到檀晚月小小年纪如此犀利,洞若观火,说话直白,让她一时之间下不来台。
兄长谢屿是她心头一块陈疴。
为了不让长老院有机会截杀他,她平日伪装不喜鬼修,不与螟蛉岭有丝毫接触。
此次仙盟大会,各大玄门势力冗杂,难免带一些妖鬼侍从。她只得三令五申命奉安长老严查入城的人族鬼修,没想到还是给谢屿混进了尧州城。
暗室灯烛沉沉。
姜槿再也无心修补维系脸上幻术,温柔敦厚的美人脸上紧张与不解交织,直视着对面神色漠然的少女。
姜礼是檀晚月带进城的,按理说檀晚月不至于闹得满城风雨,鱼死网破。
檀晚月是不悦于姜礼算计。
也仅仅只是不悦。
她看上去便是心如冰雪,理智克制之人,不可能为了情绪买单,把事态闹僵。
在这个双方都急需要稳住心态的眼下,还有一寸转圜之地。
姜槿:“你想怎么样?”
檀晚月抬睫,瞳仁清明如雪,这是一个谈交易的天赐良机,却不是她想象中的气氛。
这气氛太过险恶,此时开口,便似要挟。
不行,天御与蓬莱的关系已经出现裂痕,不能火上浇油。
檀晚月放平了心态,专注心里的疑惑。
她胆大妄为踏出这一步,也的确有些事情不得不问。
“盟主,我有一事不解。”
“姜礼的真骨,是在你那吗?”
如果是,姜礼今夜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入城与姜槿见面,便算前因后果水落石,出了结了一桩疑案。
就算姜礼与姜槿这对兄妹有所隐情,那也不是她想八卦的。
如果不是……
檀晚月眉头不安地动了动,沉静地等着姜槿的回答。
“真骨?”
姜槿吃了一惊,仿佛不明白她怎么会对姜礼的这东西感兴趣,她天性温绵,偏又做贼心虚不敢承认,一时间只想赶紧把她打发走人:“世人皆知姜礼真骨在归墟秘境,又怎么会在本仙手上。”
檀晚月蹙眉,一下沉默下来。
那姜礼来找姜槿,究竟为何?
若真骨在归墟秘境,有谢淼在,怎会拿不到?谢屿置之死地而后快,想做的,想求的,究竟是什么?
姜槿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间也有点脸色发僵。
不过她也从少女这三言两语以及神色中看出来了,对方没有坏心眼,只是警觉性高不放心于姜礼的意图。
在这一点上,她与檀晚月倒称得上殊途同归了。
姜槿猛然松了口气,脸色发白道:“谢屿是我蓬莱苍梧的千古罪人,往年与邪神有染,遭蓬莱贬黜。”
“我只是不想他今日混进城中一事传出,引起不必要的风言风语,才会有所遮掩。”
“明日,我会给他找一具合适的尸身,送他出城。”
檀晚月闻言,垂了眼睫。
她大概也听出来了。
姜槿不好做,她需要应付长老院的盘查,既想保住姜礼,又不想让姜礼作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