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穿了一身薄薄中衣,赤足走在地上,月色如水,看上去比她丢失的那一魂一魄更像孤魂野鬼。
不远处响起一声接一声的催促:“找到了没有?”
“还不快找啊!”
“姵姵呢?姵姵到哪里去了,一转眼,人都能被你们看丢,我养着你们这群人有什么用?”
从不下雪的蓬莱,今夜不知为何撒盐一般飘下点点雪粒。
被一面断墙压倒的蓬蓬三角梅旁,走过来一个身量高大、犹如巨塔的年轻男人。
他手中拿着一盏琉璃灯,灯身破裂,他用手心灵力缚住两只蠢蠢欲动的魂魄,一路且走且看,似是也知此物是灵宝,想还给城主府的人。
许鲸姵绕出假山,向院外回廊走来。
白玑立在暗处,没有上前。
今晚上的事不管有意无意,她都掺和的太多了。若只是虚惊一场,她不打算卷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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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内斗发生的极为突然,他们两个莫名其妙被波及,只来得及护住身边几个凡人,还倒霉地受了一点皮肉伤。
苏濯只觉头大。
苍梧宗主与长老脾气都一点就炸的,许鲸姵与谢铃央又是姐妹又是她们座下弟子的,性子能温柔到哪里去。
苏凭鱼彻底断了与苍梧少主结对的心思,连拉拢白玑的计划都顾不上,转头出了城主府。
秦溯雲本也和他差不多的想法,不过他手上有个烫手山芋,不能效仿他。
他与苏濯分手后便往动乱源头走来。
墨守雲踏过一面断墙,脚下步子猝不及防一顿。
他看见假山前这会站了个衣着单薄,可怜伶仃的小姑娘,正四处张望。
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那小姑娘遥遥看来。
秦溯雲对上她视线那一刻,呼吸一滞。
那小姑娘乌发雪肤,容貌秀气,乌黑眉尾细细,天生一双多愁似的泪目,看得人心瞬间一揪。
“大、大哥哥。”许鲸姵披着瀑布一般的黑发,合手捧着一只文静的画眉鸟,慢吞吞地走上前来。
墨守雲不由挺正了腰板,低头看她。
许鲸姵轻轻倒吸了一口气,似乎惊讶:“你好、好高啊。”
她音色清甜,语气软糯,比画眉鸟的声音还好听,笑嘻嘻的:“你是、你是哪儿人?”
这小姑娘眉目如画,没想到却是个小结巴。
墨守雲对她的兴趣瞬间又浓了几分。
许鲸姵:“你、你是修士?”
“你是来参加、参加仙盟大会的吗?”
“仙盟大会热不热闹?好不好玩?”
秦溯雲看不出她的底细。
这个小姑娘有口吃,说话很费力。说完这一大段用了将近一刻钟之久,秦溯雲却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不耐。
他心里不禁想:“有口吃,还话痨,这姑娘估计比苏濯还难养。”
“幸亏,她声音好听,多听一会,也无妨。”
许鲸姵站在原地,断断续续地说完话,云破月开,粒粒细雪中,眼前男人的样子忽然完全展露出来。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人,蓝眸卷发,袒胸露臂,像一只行走在冬夜里的熊。
与她对上视线时,他忽然开了口,声音磁沉,听得人耳朵嗡嗡的:“你想去仙盟?”
许鲸姵一愣,目露惊喜,似乎没想到他能猜出她的想法:“你、你怎么知道?”
这个小傻子。
露出这种表情,谁能不知道。
秦溯雲笑了:“这里是城主府,不近海边,你自己去,要走很远的路,会很冷,很累。”
许鲸姵一愣,似不知所措。
秦溯雲将琉璃灯挂在一旁的风铃花树上,在一边的石凳上坐下,脱了两只靴子,并在手里,递给她:“送给你。”
许鲸姵竟真的接在了手上,穿上便忍不住走动,过大的靴子拖在地上,发出跨拉胯啦的动静,她笑道:“多谢大哥哥。”
秦溯雲又是一笑,觉得这个南国姑娘怪可爱的。他就喜欢缺心眼子的人。
这么想着,他声音高高的,开了口:“我叫秦溯雲,你叫什么名字?”
许鲸姵眨了眨眼,没吭声。
因着这一笑,她倒不怎么他了。
但她还是不想跟他走。
小时候,她似乎因为轻易跟人走,闯过大祸,给爹爹阿娘带来了很可怕的烦恼。
秦溯雲见她不开口,深邃的蓝眸笑意越发灿烂,像尧州城海港夏日的颜色,一片纯净,能让人看入神。
他看着她,又问:“你有家人吗?”
许鲸姵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笑时露出贝齿与一线粉粉的牙龈:“有。他们、他们都对我很好。”
秦溯雲不难看出,这是个平日备受宠爱,从未出过家门的小姑娘。
他生出点微妙的坏心眼,问道:“你听说过昆仑吗?”
“那是我的家乡,那里有雪山,有热闹的凡人城池,和尧州城比,更加壮观辽阔。如果有一天,你想出去玩,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许鲸姵心里话多,却碍于语速慢,一直以来很多东西说不出口,一时之间,有些羡慕这个男人有这样伶俐的口齿。
然而听见这个面相迷人而充满异域风情的男人这么说,她又开心的瞪大了眼。
“真、真的吗?”
四下寒冷,她冻得小脸霜红,鼻尖没了感觉。
秦溯雲见状,从腰间绣北冥繁复鸟兽纹的储物袋上,取出一面兔毛小毯子,伸手递去。
许鲸姵冻得哆嗦,细细的肩膀不住抖动,上前接过,笑道:“大、大哥哥,你看起来、看起来凶,没想到,你是个好、好人。”
秦溯雲与她站的近了,近到能看见她眼睫上结的一层霜花,她笑时,天生眼角下垂的一对泪眼弯成月牙,粉红唇珠与洁白贝齿,柔柔带光似的,落入他眼中,让他想起昆仑山脚下牧羊的姑娘。
可她总归与那些姑娘不大一样,鸦黑的睫羽,雪白的小脸,殷红的唇瓣,是不一样的美丽。
似温室才能养出的珍贵花朵,她更娇弱,天真,也更引人怜惜。
秦溯雲唇畔笑容,始终浅浅挂着。
他锲而不舍地引诱:“你喜欢小动物吗?我很多师弟师妹养了雪兔,灵狐。我祖辈世代牧羊,一年四季,牛羊成群,可以骑,也可以吃。”
许鲸姵坐在地上,用绒毯把自己包成一个球,笑看着他点点头:“好。好啊……”
她看上去像一个夜间精灵。
不谙世事,纯然无暇。
墨守雲的唇边浅浅的弧度,拉直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他的心里忽而有点微妙的疼。
乍然初见,俩人相谈甚欢。
为什么呢?难不成是因为他清楚知道,他与她之间横亘的距离。
墨守雲一时失神,没有在意树上挂的琉璃灯,墨蓝的灵力一点一滴散入空中。
琉璃灯发出森白冷寂的光,两尾被封在灯罩附近的金鱼,摆了一下流丽的大鱼尾巴,似四片又长又大的花瓣。
灯光照在许鲸姵身上,地上浮现两道黑影。
许鲸姵蓬蓬松松的鬓发垂到腰边,纤白的手背,身形清瘦曼丽的轮廓边缘,开始浮现一道浅紫,一道浅黑的虚影。
犹如猛然梦醒一般,她眉目间天真稚气的神色,在苍白的小脸上迅速褪去,凝固成某种难言的情绪。
懊恼……以及茫然。
她迅速站起身,树梢的画眉鸟见她恢复正常,从树上跳到她头顶。
她一把捉了,藏在交握的手里,水葱似的指尖蜷缩,微微仰头,看了一眼跟前明显是修士的男子,然后迅速低了头:“不好意思,我有一种怪病,现在已经不记得和你说过什么了。”
秦溯雲怔了一下,这灵宝,竟是属于她的。
还有。
她说,她都不记得了?
墨守雲一瞬间失魂落魄一般,沉默下来。
许鲸姵见他不开口,心里猛烈颤抖,僵在原地。
一旁的假山后,终于姗姗来迟的许城主一见许鲸姵,便将女儿一把抱在怀里,急得几乎老泪纵横:“姵姵,姵姵,你没事吧?”
“别哭,别哭,你人没事就好,我差点就交待在你祖母跟你娘身上了呀。”
看见一边的秦溯雲,许城主问明了始末,又是千谢万谢。
“今晚上多亏了北冥少主,许某真是不知如何才能还少主这大恩大德。”
秦溯雲稳重,笑容很浅:“在下也只是误打误撞救了城主千金,城主不必客气。”
说话间,一边的许鲸姵已经被下人簇拥着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小小的人儿,裹在绒毯里。
也不知许府的人,有没有发现她没穿足衣鞋履。
秦溯雲目光瞧远了一点,那盏破碎的琉璃灯经人手小心翼翼地提着,高高照亮少女手心的画眉鸟,糯白带粉的侧脸。
碎裂的灯身,忽然变得有些刺眼。
原来她就是许鲸姵。那个依靠长生灯度日的小傻子。
他湛蓝的眸,蒙了一点细雪的灰影,深邃难明。
看向许城主,忽然开了口:“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城主可否答应?”
许岛主:“阁下但说无妨。”
“不知城主,可否允许让我与府上千金结队,入海妖秘境?”
许城主一愕:“我家姵姵没有修为……”
秦溯雲:“这是府上千金方才亲口向我要求的。”
许城主茫然无措似地张口,“啊”了一会,许鲸姵一旦离开长生灯,的确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事后,全家人给她一起擦屁股也是有的。
“这个,这个。”许城主为难地笑:“海妖秘境凶险万分,我家姵姵只是凡人,如何能参与。昆仑少主一代天骄,又怎好因为我家姵姵,错失仙魁之位……”
秦溯雲:“无妨,我会保护好她。况且海妖秘境有四大镇妖仙宗所设的仙驿,她待在驿站不会有事。”
许城主见他来真的,连连摇头:“不可,不可,这万万不可啊。”
秦溯雲语气一下低沉:“城主,这才是你女儿心里真正想要的。”
“城主觉得让她像鸟一样,终身困在笼子里,便比较好吗?”
许城主:“……”
许城主半晌才憋出来一句:“昆仑少主慎言,我家姵姵不是鸟,我们家也不是困住她的鸟笼子。”
说完,扬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