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大会讲故事,讲的干巴巴的,没有水分,全是重点。
秋秋越听越困,小鸡啄米似地叼着一颗馄饨,慢慢吃了,才打着哈欠问:“檀晚月,你为什么要管他们蓬莱的事啊?”
“剑尊当年镇压了邪神。无妄海的封印不是有人捣乱,不会轻易破开的。”
“大不了,过几日仙盟盛会一开,你去看谢屿有没有死不就行了。”
檀晚月心里想的,其实也是静观其变。
只是谢屿被捉入苍梧仙宗,是他自己有意为之。
他再一次兵行诡道置之死地,牵扯到谢淼都不曾让他丝毫露馅,他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
蓬莱之行是她上辈子所不曾经历的。
此地又不是中州,不能任由她调遣、安排,此身是客,自然是置之度外作壁上观,要轻松从容。
可那不是她的性子。
剑尊兼济天下,她是剑尊的得意门生,不能让恩师蒙羞。
如果可以。
她还是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想到剑尊,便想到剑尊流落在成百仙宗手中的灵力碎片。
檀晚月心里撑着一口气,听说这次仙盟盛会最先诛杀秘境大妖之人,会被推为修界魁首。
她得借势以仙魁身份,让天下仙宗还天御这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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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晚月正垂睫思索着,街上刮起一阵长风。
海边的天气说变就变,夜空上方紫色风云滚滚,颜色瑰丽的似一副画卷。
游人见状全部躲进店内,商家急急出门收了外头的发财树和桌椅。
有人嘀咕:“正月初怎么会有飓风?又不是三伏天,不会下暴雨的吧。”
这位兄台可能是乌鸦精转世,话一出口,深紫色的天空似扯破了一道口子,狂风席卷,街上的树摇摇欲倒,雨水兜不住般倾盆而下,斜成一面水晶帘。
刚踏出店门的三两个路人急忙折身,就这几步路已经淋成了落汤鸡,呸呸吐着流进嘴里的雨水。
檀晚月立在堂前,看着雨幕。
裴如故抱着怕水怕的要死的秋秋,像抱着一只小鸡仔,飘到檀晚月身边:“仙子,这雨是不是不大对?”
天地朦朦胧胧,笼罩在冰冷的雨雾里,堂前的白衣少女广袖衣袍垂泻,立在凡人堆里,似一朵夜昙。
她声音清而轻,彷如浮冰碎玉,令人侧耳:“天降异雨,若非大妖布雨,便是人为。尧州城这几日戒备森严,各界修士如云,没有妖敢顶风作案的。”
裴如故喃喃:“所以……”
一架仙车从雨中穿行而来,车前银铃叮叮当当,四面鲛纱帘幔随风飘荡,依稀可见车上坐了一个清挺似竹的少年身影。
仙车停在酒楼前,酒旗帘幔后,传出一阵明亮甜美的乐音。
伴随一道清朗的歌声:“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堂屋内,困在雨中的百姓正百无聊赖,逮着这莫名其妙的热闹认真看,歌唱完了,有人使劲鼓掌:“好!唱得好!”
“再来一曲!”
“能不能唱小令,或者黄梅戏,京剧,会不会唱?”
车内的苏濯正要撩开纱帘,竹笙似是不想跟着他丢脸,灵光一散,消失在他手中。
他身形微微一滞,暗骂一声:“小爷又不是南楼卖唱的,这些混账玩意,我等会再找你们算账。”
从车里现身时,却是一副翩翩佳公子、浊世人无双的清雅做派。
苏濯刻意拿捏着步伐,神色,语气,斜坐在车边,层层纱帘后,珠帘轻晃,簇簇群芳间,露出他妖娆白皙的侧脸。
他含笑问道:“阿霁姑娘,外面雨大,我送你回驿站可好?”
檀晚月眉头微蹙:“这雨是你布的?”
苏濯是乐修,五音通天地,呼风唤雨是他的看家本领。不过他刻意折腾这一出,不是为了让檀晚月拆台的。
他捏着画着折扇,一下拍打在手心上,抿唇笑道:“早就听说阿霁姑娘见多识广,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方才我在城主府中见到蓬莱大能过招,醍醐灌顶,顿悟至五阶,不小心引来这场大雨。”
“想着阿霁姑娘可能还在回驿站的路上,苏某心下甚是不安,特来接姑娘一趟。”
一番说辞,避重就轻,还刻意显摆了一番。
苏濯眼珠乌溜溜一转,留神帘外少女的神色。
却见檀晚月陷入了沉默。
她入蓬莱才一日,对此次秘境的情报收集的不多。
这个素昧平生的浮日少主对她如此殷勤,不用想,都知与海妖秘境有关。
檀晚月开门见山:“仙盟是不是改了这次入秘境的规则?”
苏濯正目光隐晦,打量少女的身形。
传闻中天御少主出生自带剑骨,命剑霁月不同上古神兵,是她一截指骨所化,天然与她人剑合一,不知让她少走多少剑修一生也不可及的弯路。
他从她削薄一片的肩背,看到纤瘦不堪一握的腰身,目光最终落在她的手上,左手到右手,都无六指。
正纳闷着,全然不觉少女身后的男鬼,垂着金线一般的长睫,微笑的脸庞,浇筑似的凝固。
直到听见檀晚月的声音,苏濯才抬眸,冷不丁对上男鬼微微弯着的灿烂笑眼,那男鬼面容清秀温柔可亲,却不知为何,让他后脑勺微微一麻,好像从死亡边缘趟了一遭。
哪来的错觉。
苏濯心内暗哂,目光毫不犹豫地落在檀晚月脸上:“阿霁姑娘不曾听说吗?”
“仙盟的确是改了规则。”
“不如先上车,我和你细说。”
苏濯大大方方道。
檀晚月对仙魁,传承势在必得。
闻言,还真就要上车。
酒楼里忽然响起一阵骚乱。方才卖馄饨的老板嘭然一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手脚抽搐,不知突发了什么恶疾。
有一热心人守在老板身边,抱着他的身子,抬头对四面道:“劳烦各位让让,让这位小兄弟透透风。”
人群散开,展露出一道金色的鬼影。
正是裴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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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如故抱着老板,几步越过乌泱泱被雨困在大堂的人群,看向花车上的苏濯:“这位仙长,他要去医馆,您救苦救难送他一程吧。”
旁边的百姓们见裴如故急公好义,左右无聊,忍不住帮腔:“是啊,送他一程吧。”
“仙长,您也不忍心见死不救吧。”
檀晚月的视线越过裴如故的肩膀,落在他怀中路人的脸上,那馄饨摊老板眼白直翻,口吐白沫,不住抽搐着,眼看要不行了。
她所修之道主杀伐,金属性灵根带出的灵力只能伤人,不能救人。
她一双清冽似覆雪的眉眼,微微凛然,抬头看向苏濯,沉着急切:“还不止雨?”
苏濯精心准备的一出好戏被莫名其妙地打断,还被檀晚月迁怒。
他心里头也是紧张。
四大镇妖仙宗所负自立世以来就肩负替天行道,守护黎民的重担。凡人的性命是他们这群修士再怎么胡来也不能跨越的雷池。
苏濯当下取出本命法器竹笙临空吹奏,一声一声,散入狂风暴雨,雨雾似一幕长了脚的水晶帘,离酒楼逐渐远去。
酒楼出门隔着一条街就有间医馆。
长街街尾,马蹄哒哒。天御马车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从雨雾后面疾驰而来。
灵马的头上,稳稳落着一只正埋头梳理青色羽翅的鸾鸟。
檀晚月对灵马吩咐:“去医馆。”
裴如故抱着馄饨摊老板和檀晚月一块上了马车,剑尊所做的马车稳固又疾速,很快便停在了医馆前。
那馄饨摊老板似已完全陷入昏迷,人事不省。裴如故将他送入医馆,放在一张等候的竹椅上。四下无人,他往他手心塞了一块中品灵石。
方才还眉眼紧闭的老板,这会便悄悄睁开一条眼缝,对正脸上含笑的男鬼闪了一下眼。
钱货,两讫。
裴如故拢着衣袍折身回到马车上,檀晚月脸上看不出波澜,却是破天荒问了一句:“那人可有性命之虞?”
裴如故摇头。
檀晚月放下心来,裴如故又笑道:“仙子,我方才听一人说此次仙盟大会规定要异宗结队下秘境。左右要寻一位队友,那位苏仙长仙子觉得怎么样?”
檀晚月拉起帘子遮住马车,不去看隔壁花车内一张清秀文雅、风度翩翩的书生脸,心里已有了分寸。
苏濯打的原来是这个主意。
她淡声道:“下秘境,我一人就够了,盟友随便找一个便是。”
她不喜欢被人算计。
苏濯已不在她的盟友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