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都是普通的家宅摆件,按理说,不会再有修士进场。
偏偏,檀晚月斜对面的一间屋子内,隔着一面水镜,挂上了一盏柔柔放光的羊角灯。
一个红衣小袄,墨绿马面裙的少女,牵着一群机关小狗走了进来。
姜铃谙拨开珠帘,依稀是一张扬明艳的笑脸,对着她挑衅似地看了一眼。
檀晚月沉湎于往事的心,被这张笑脸激热,带出几分鲜活之气。
她似是想到什么,长眉微微一挑,动了什么心思一般,却是不动声色地按捺住了。
她这回也搁下了书本,抬头注意看拍卖台上的动静。
一件接一件家具被凡人们高高兴兴地拍下,不起眼的拍卖场,倒比此前嘈杂喧哗的多。
终于。
“中州天御镇妖大殿琾玹剑尊金山云海画像一副,起拍价,三两银铤。”
“剑尊大人的画像,买回去倒是可以辟邪。”
“可是要三两银子哩。”
“你拍吗?”
“嘻嘻,我没钱。”
“一千。”檀晚月站在珠帘后,拨开水镜的雾气屏障,身侧,海螺被一条雪白的细细枝蔓托住,将她的声音传向各个房间:“灵石。”
“什么?一千两银子?”
“这是谁在出价?”
“你们都没听清楚吗,是一千灵石!”
“灵石,那是个什么——”
“就是修仙的公子小姐们,平日用的那种亮闪闪的小圆珠子吗?”
“那玩意可神奇了,上次我媳妇生孩子,差点没过鬼门关,磨了一颗兑水喝,没过两时辰就活蹦乱跳了。”
“这东西有价无市,可贵哩,一枚灵石,我们家花了一百两银子托了修仙的亲戚才买到。”
“什么,那不就是一万两银子吗?”
“这什么画,能值一万两银子——”
听到檀晚月的报价,从狗嘴里夺回海螺的谢玲央听见众人七嘴八舌的杂音,也有同样的疑惑。
她出身富贵鼎盛之家,又自幼在苍梧仙宗学道,不是没见过世面。
更何况蓬莱地界顶尖的好东西,不论是灵宝灵器,还是古时风雅大家的私藏,她就算不曾全部拥有,也多多少少听说过。
却从未听说过这样一幅画。
兴许是中州的文人墨客所作。
可终归只是一幅墨宝,檀晚月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吗?
拍卖师显然也被一楼霸王房里传出的动静震住了,隔了一会,才喜笑颜开地走流程:“还有人拍吗?没人拍,这幅墨宝便归一号拍得。一千灵石一次,一千灵石两次,一千灵石……”
“等等!”谢玲央眉眼锋利,骤然出声:“我出一千五!”
“一千五,那不是一万五千两银子?”
“天啦,这是什么仙人作的画吗,能拍出这么高的价格。”
“是不是和琾玹剑尊有关……”
谢玲央嫌这些凡人聒噪,可也不得不承认,她和他们想的一样。
她内心固然觉得檀晚月冰冷无趣,不够可爱,斤斤计较,不念旧情,有说不完的缺点。
可不管如何,她也不会罔顾事实,认为檀晚月是一个眼皮子浅,随心所欲,挥金如土的放浪之人。
檀晚月如此反常,估计此画真的与琾玹剑尊有关。
灵宝并非人人得可用之,要看灵根与所习之道。
可就算是为了给檀晚月添堵,不管花多大的代价,她也会得到。
谢玲央眼里燃起两簇兴高采烈的小火苗。
她要和檀晚月对着干,让檀晚月不停追价。
若是能逼的檀晚月不得不放手,让出此画,那就是一举两得。
海螺里重新传出冷清似浮冰碎玉的少女声音,轻而笃定:“三千灵石。”
谢玲央“哈”了一声,咧嘴而笑,抓着海螺,语气张狂地开口:“五千灵石!檀晚月,我不会让给你的!”
“……六千。”
“七千!”
顶楼竹窗后的裴如故,看着底下一楼热火朝天的这一幕,哑然失笑。
他都做好倾家荡产的准备了。
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有时,仙子还是挺让人意外的。
譬如今日这场拍卖会深藏在市井街巷里,赵先生的画无人问津,一直拖拖拉拉到最后才被拍出。
而仙子却也一直没走。
原来……竟是专程为他而来。
裴如故胸口小鹿乱跳,心跳快得厉害。
这段日子以来,他能感觉到檀晚月态度的好转,心情的改善,脸上渐多的轻松笑意。
却从未奢想过,她肯为他,费这样的心思。
心跳在胸腔里如有实质,化成一把把烟花,泛起蓬蓬声,让他几乎幻觉自己生出了新的心脏。
他高兴得昏了头,有点不知所措。
手支在脸颊边,摩挲着发烫的皮肤,一下一下,无意识捏着软白似豆腐的脸肉,两眼微微发直。要把过热而无法控制胡思乱想的脑子掐清醒几分。
什么时候成亲?
什么时候……洞房?
什么时候将他娶到仙子的喜事,宣告天下?
裴如故一张脸红得像刚出炉的琉璃。耳后的长发都像不断往外冒着热气。
他已经不会思考了。
彻底变成了一个大白天就想入非非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