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如故却是一下明白了,有些哑然:“所以,还是为了苍梧仙宗。”
檀晚月又看他一眼,没想到他不仅跟得上,而且还想到了第二步。
她心内对他偏爱,果然是有缘由的。
注意到她的目光,正猫腰站在绣榻背后的男鬼,忽而从流泻的乌黑发丝中,抬起一张灼灼如桃花的清艳脸容,冲她明媚一笑。
檀晚月怔了一下。
一瞬间,竟觉脸庞微微一麻,似有电流经过。
好吧……她收回方才的话。
这只她在山海城不经意捡回身边的男鬼,不仅聪明玲珑,性格从容随和,而且人长得也是一等一的好看。
她对他的喜欢与纵容,都有迹可循有章可依。
令人心安于一点点沦陷的过程。
檀晚月五指一弯,收回了留影月石。
截断了话头。
鲛人之谜,秋秋不关心,罗家父子却是抓心挠肝。
他们俩人听得云里雾里,还在思索,就见尊贵高冷的少女闭上了嘴。
罗老头哪里有不明白的,这位拒人千里的天御少主,本也是为了裴如故才勉强开了尊口。眼下裴如故都懂了,自然懒得再与他们几个不要紧的费口舌。
罗栩栩央求裴如故解释清楚。
罗老头蹭儿子的光,也不肯走。
裴如故一只活生生的男鬼,被一大一小两个捉鬼师围着,气氛出奇的和睦。
他浅浅地笑,好脾气地开口:“鲛人价值连城,能拍下鲛人之人必定是四位少主之一。”
“不知你们发现没有,蓬莱少主对此却仿佛并不热衷,整个拍卖中只出了不到三次价。”
罗栩栩恍然:“好像……真的是诶。”
一旁的秋秋,一只鸟待着甚是无聊。见他们这边热闹,又主动叼着一粒葡萄,眨巴眨巴眼,蹭了过去。
裴如故顺手从茶几上,拿过一盘紫黑饱满的葡萄,一粒一粒,喂给秋秋吃。
他时常有这样的举动。
旁人看来,仿佛是一个年轻的父亲,在娇宠自己过于肥胖的女儿。
可细细一看,却能发现,他举止尽管细致轻柔,却无多少呵护之意。
与其说是亲子互动,不如说……更像单纯在喂鸟。
裴如故一边细细地剥了紫皮,露出水灵灵的果肉,一边道:“三位少主不论是谁以天价拍得鲛人,拿到手上发现鲛人有异,都不会轻易了事。”
罗栩栩:“是啊。”
他又茫然了,那这南楼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裴如故笑着看他一眼,将手中葡萄果肉喂给秋秋吃了,问道:“小天师不妨猜猜看,事态会如何发展?”
罗栩栩冥思苦想,片刻后摇了摇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父亲,却发现老父亲也一头雾水。
罗老头挠了挠头发,尝试推断:“按修界拍卖行的规矩,想必会要求南楼如数退还灵石,作废拍卖,将鲛人免费送出吧?”
他又觉的奇怪:“可是就算白得一个鲛人,这鲛人已经认主,拿在手上岂不更添堵?”
“无论如何,拍得之人也不会善罢甘休吧?”
裴如故笑道:“对他人无用,对苍梧仙宗便有用。”
“这鲛人的焚心法阵,应正是苍梧仙宗所设。”
何老头终于听懂了,挠了挠头发,“啊这……”
见父亲终于听懂了,何栩栩又转而去缠着父亲。可何老头却不敢开口了,怕隔墙有耳,编排苍梧少主,惹火烧身。
秋秋却是童言无忌:“这么说来,就是为了让苍梧少主与另外三位少主结队咯?”
“苍梧少主要想找队友,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主动开口不就好了?”
裴如故心里有个猜测。
他说起人坏话来,也是大大方方的,直言不讳道:“大概是因为她脾气不大好,而苍梧仙宗宠着她,也不想让她低头吧。”
檀晚月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和裴如故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蓬莱苍梧这地界的习俗风气与中州天御截然不同。
前者对年轻一辈都是捧着哄着,为其铺路搭桥,让其步步高升,生怕让其多走了一步不顺心、不光彩的路。
所以陈鹤行也好,姜铃谙也罢,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骄阳一般,唯我独尊的性子。
她放弃拍卖,也是不想招惹姜铃谙。
很麻烦。
与其和姜铃谙合作找海底鱼王,还不如自己一个人。
拍卖师一锤定音。
最后鲛人归蜀山浮日仙宗拍得。
经此一役,苏濯今晚上在姜铃谙那触的霉头一扫而空,手中折扇飒然一开,两鬓长发翩翩飞舞。
他胜了另外三位少主一头,春风得意,都已经想好等会勉强去找秦溯雲组队怎么开口了。
却不知,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
拍卖会接近尾声。
关押鲛人的囚笼消失在拍卖台上。
徒留一地雪白圆润的珍珠。
一场豪宴倏然而过。
宛如浮生过眼,一场幻梦。
几家欢喜几家愁,场上众人都有唏嘘之感,只觉此行不虚。
不料,拍卖师忽然再一次娇滴滴开了口:“诸位贵客,本场拍卖会大轴还未出来,别急着走哦。”
楼上楼下阑干后影影绰绰的人身,都凝住了身形循声看来,不约而同流露几分好奇。
“这是最后一件竞拍——”
墨绿水晶的拍卖台后,有一身形婉约珠光宝气的女子拾阶而上,黛紫罗裙拖曳地面,饱满的雪白胸脯前,流苏轻轻摇晃。
潘娘子亲自出场。
整个人依旧似一弯江南柳树梢头的弦月,美得令人心折。
这是今夜,她第一次公然露面。
女人眼中的风情,与丰富阅历带来的一丝辛辣,几乎让那些暗中贬低讥嘲过她的人,一瞬忘却了对她的厌恶。
潘娘子手握烟管,吐出一口薄薄烟雾,媚眼如丝,漫不经心环视众人一圈,徐徐笑道:“这件大轴万分珍贵,妾身徒弟年纪轻,怕压不住场,免不得亲自上场,还望诸位贵客勿惊勿怪。”
此话一出。
全场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潘娘子敲敲烟管,神色微敛,有几分庄重:“缇珠,把东西呈上来。”
一旁的年轻拍卖师不敢有丝毫怠慢,拍拍手,叫人抬了六个笼子上来。
笼子皆是玄铁浇筑。
关押了六只鬣狗。
鬣狗已成妖,龇牙咧嘴,口齿流涎。
每一只都戴着口球,防止吐出什么污言秽语,脏了贵人耳目。
只是一双双利爪在地上摩擦,哔哔作响。
关押鬣狗的笼子,绕着潘娘子围成一圈。
潘娘子气定神闲,抽了一口烟,媚眼微弯:“开吧。”
六只铁笼的封印一瞬散开,鬣狗暴怒嘶吼一声,从笼子里黑色污水一般泼出,脏污毛发下的爪子如钢刀,转眼便离柔柔弱弱的潘娘子只有一寸之遥。
众人大惊失色,霍然而起。
“潘娘子小心!”
却就在那一瞬间,六只鬣狗宛如被空中一根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钢线从中切断,横尸当场,鲜血淋漓,肚子里的肠肺掉了一地,十分惨烈。
有人从震愕中回过神,不敢置信地开口:“那难不成是……一道剑意。”
潘娘子对着空中,敛衽行了一礼,朱唇无声:“多谢。”
她接过缇珠的手帕,细细擦拭了脸庞上飞溅的血珠。
潘娘子刚要开口说话,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少女清冽的声音。
“琾玹剑尊的无上剑意。”
“你从何处得来?”
少女声如珠玉,琳琅有致,十分悦耳。
潘娘子脸色却是一瞬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