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感觉就如一道阴魂不散的寒流,横亘在她胸中。
潘娘子叹了口气:“天御少主尽可不信。不过妾身有一点不明白。”
“妾身不过凡人。”
“姜礼昔年神通广大,如今也只是一介鬼修。”
潘娘子说到此处,流露一丝无奈:“实在不知,我与他何以令你如此忌惮?”
檀晚月避而不答,只定定地看着她,问自己想知道的那一部分:“姜礼入城之后没有来找过你?”
潘娘子一惊:“姜礼入城了?”
“他现在在哪?”
看着潘娘子吃惊的脸,檀晚月心中那股荒谬的感觉越发强烈。
姜礼入城之后。
蓬莱仙宗便以姜礼与庾老太翁为首,分为两派,琴塔与长老院的灯都不在同一时间亮起,隐隐可见裂痕。
而今与姜礼有关的女人更是堂而皇之拍卖剑尊的无上剑意,松动无妄海的封印。
姜礼明明已经被抓了,千春岛还是被他搅风搅雨,闹得不得安宁。
她能不忌惮吗?
而潘娘子却仿佛对此毫不知情,露出了一副全然惘然的姿态。
这世上人人都在演戏。
潘娘子更是此中好手。
老实说,她的话,她真的是一句都不信。
檀晚月不再废话,刚准备动手抓人。
俩人身后忽而响起一阵地动山摇的怒吼。
那个方向——是正在与雇佣兵头目酣战的男鬼。
一楼的走廊灯火全灭。
檀晚月回头看去,却能看见那只巍峨气派的机关麒麟,四只脚淹没在宛如莲花一般的鬼修焰火中。
机关兽已然撑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渐渐被鬼火吞噬。
裴如故颀长背影背对她,蓝黑色的衣袍边缘,与垂在腰侧的乌黑发丝,飞舞着宛如萤火虫的一颗一颗金辉,分外温柔清旷,犹如暗夜之中立于原野之上。
他身边的鬼莲花围着他团团打转。
吃饱喝足了一般欢快。
佣兵头目本来没将裴如故放在眼里,都不屑于与他对话。
这会见自己颇为得意的机关兽被毁,一时大怒,“你一个鬼修也敢灭本大爷的威风?找死!”
他双手控制鲜红灵力掉头集中在一起,全部攻向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鬼。
刚吃下一只机关兽的裴如故,猝不及防没有接下这一招,不过他反应很快,斜着身形将将往后退了一步,发丝掠过眼前。
檀晚月呼吸一滞,转念到了跟前。
她抓住男鬼的手腕,将男鬼掩护在自己身后,反手释放出一缕充沛的灵力。
灵炁如一片雪白丝绸,兜住了血一般的灵力。
只这一瞬,她觉出情况不对。
那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佣兵头目,竟有如此强悍无匹的灵力,强大甚至到连她的神识都颤了一下。
那人不对劲!!
檀晚月当即越过裴如故上前一步,侧身望向那佣兵头目,她手提一柄霁月长剑,衣袂飞卷,剑光滢滢。
金光潋滟的无上剑意横于她身侧,寸步不离。
那佣兵头目见她发现自己,在原地立了一会,似是犹豫,而后转身便跑。
霁月应心而出。
化为十二道剑影,追逐而去,层楼叠宇,人潮茫茫,原本对峙对骂的修士与南楼仆从都被这一变故惊住,纷纷让开。
檀晚月仰头而望,衣袍猎猎,脸上神色一寸一寸冷凝下来。
一旁的裴如故收回鬼火,也看出了情况不大乐观。
他几步走回檀晚月身边,轻声问道:“仙子,怎么了?”
檀晚月呼吸很稳,讲的话却很惊人:“场中,有一个化神境大能的分神。”
此言一出。
满场都惊呆了。
蓬莱那些大能尊者不顾玄门百家的死活,挖出剑尊的无上剑意,拿来钓鱼骗大家灵石。而今还有脸当场观摩拍卖会行情?!!
“我草,这是人干得出的事情吗?”
“蓬莱该不是想等我们在这鬼地方花光了灵石,就利用邪神把我们全部坑杀在无妄海,吃干抹净吧!”
“别说,还真有可能。”
一时之间,阴谋论风靡全场。
蓬莱因为年前陈无缺算计天御那一档子事,被一些有心人打探到了,后来传得小道消息满天飞,本就名声不大好。
而今借着仙盟大会,蓬莱这股“算计”的歪风邪气没想到还蔓延到全天下九州玄门身上来了,简直逆了天了反了他们了。
一旁的潘娘子听见满楼喊打喊杀的动静,脸色发白看了檀晚月一眼,似乎在责怪她的口不择言。
檀晚月脸色更加难看。
今天借着这一件事,姜槿也好,甚至蓬莱长老院也罢,非得给出一个交待。
姜礼在此时混入千春岛。
——这事固然因她而起,可上一世她没有来蓬莱,姜礼也来了千春岛。
抱的什么心思,简直越来越“难猜”了呢。
而就在这种微妙的风头上,镇压无妄海邪神的剑尊剑意还被他们蓬莱的大能尊者之一取了出来。
是真的在配合姜礼?还是单纯想作死,怕人心不够惶惶?
南楼公然拍卖,便没有脑子吗?
潘娘子也是又惊又惧,仿佛想到什么,却不敢置信一般。
她推搡着缇珠,让她先躲一躲。
檀晚月耳廓微动,将楼里楼外的喧哗躁动全部听在耳中,终于不大耐烦地摁了一下眉心,回头斥道:“装什么蒜?你们自己人有什么好躲的?”
潘娘子一瞬愣住了。
“不会吧。”
檀晚月看她一眼。
潘娘子似竟也不知她背后的主子莅临现场。
说明她提前没有与姜槿通过风。
姜槿不是这样不专业的人。
若论因果纠葛,自然当姜槿莫属。
可若论这霸道的行事风格,反而有那么一点点……像庾老太翁。
那个佣兵头目。
究竟是谢淼,还是庾老太翁的分神,一问便知。
不过,就算不用问,答案也马上就要揭晓了——
霁月不出所料没有追上,在最顶层的高空啷当落地,带着一层残存的灵识蔫头蔫脑地飞回了檀晚月身边。
檀晚月感应了一下,将霁月收回手中,脸上浮现一丝冷笑。
她转头对裴如故道:“你先走,和秋秋他们汇合……”
裴如故点头。
她放下心来,有心和潘娘子再说几句。
她已经知晓从无妄海取走剑尊剑意之人是谁,打算单刀赴会,去找那位大能问个明白。
此事处理不好,容易翻脸结仇,不宜牵扯太多人在内。
若有潘娘子居中调停,不至闹得太僵。
“我要一个理由。”檀晚月冷淡看向潘娘子:“你也去,我不会动手。”
饶是潘娘子这样的人精也愣了一下,听明白后忙不迭点头:“天御少主能这么说,妾身就放心了。”
檀晚月不再多言。
她一转头,却觉身侧浩瀚似日月星辰的剑意灵威一空。
愕然一看,竟是剑尊的无上剑意已经代她,先行一步追了出去。
那并不是她的想法。
剑意有灵,可也终究是死物。
只有一个可能,它听从的是她身边这几人的心思。
不会是潘娘子。
更不会是一张脸带惊的年轻拍卖师。
檀晚月一念流转,下意识看了裴如故一眼。
裴如故却似茫然不知般,桃花眼注视着她,漆黑浓密的长睫垂下时,下眼睑覆着一层浅浅的阴影,深情而无辜:“仙子,怎么了?”
“……”
檀晚月:“没什么。”
应该是她想多了。
剑尊的剑意,岂会听从除她之外的第二人的想法。
取走剑意,是与苍生为敌。
兴许,这是剑尊剑意自己做的决定。
檀晚月脚下浮现一道霁月剑影,旁边的裴如故忽然又问道:“仙子,你要去哪?”
檀晚月细细蹙眉,以为他鬼打墙了,方才不是让他先走,别管吗。
裴如故却道:“仙子是不是要去追那道金色的剑意?我知道它在哪。”
檀晚月:?
裴如故注视着少女一头雾水的脸,一下笑了,轻和的语气,带出不宜觉察的央求:“仙子带上我吧,我会派上用场的。”
“它一定是去追那个佣兵了,我能感应到那个佣兵的位置。”
檀晚月一瞬迟疑。
有剑尊剑意在,就算是与苍梧大能为敌,也没什么好惧怕的。
毕竟上辈子,已经修到天下第二的妖神都敌不过一道无上剑意。
裴如故想去,就带他去吧。
左右,她总是容易因他破例,心软,让步,不差这一回两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