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衣少女身形如一尾海燕,轻盈地掠过海流,落在腐烂发黑的甲板上。
船上的闹剧,正进行到白热化。
“阿阮,别去!去了也救不回小师弟了!”
“你们放开我!你们对阿惜见死不救,为什么要拦着我,阿惜,我要去救阿惜……”
众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齐齐锁住一个声嘶力竭、泪流满面的少女。
姜铃谙一看,脸上便已有几分不忍,她清脆开口,扬声而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还不赶紧下船去?”
阿阮身疲力竭,满心悲痛,乍然闻声,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朝姜铃谙磕头:“苍梧少主,求求您,救救我的未婚夫吧……”
未婚夫三个字,戳中了姜铃谙的心坎。
姜铃谙不禁动容:“你的阿惜,身在何处?”
阿阮脸上有一瞬的茫然,而后颤颤巍巍四望,方才陡然发生变故,她也没有看清。
只是,阿惜是在她们上船那一刻,甲板断裂,他才忽然消失不见。
那甲板破开了一个大洞,他而后发出了一声惨叫。
阿阮:“在船底!我和您一起去!”
姜铃谙心里可怜她,可是带着一个小修士碍手碍脚的,只会影响她射箭的速度。
“不必了,我快去快回,船上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你们几个先下船去。”
阿阮万般不愿。
被队友拉扯。
又见姜铃谙纵身一跃跳进甲板裂开的深邃黑洞里,终于死了亲自去救的心思。
沉船底部灌满了黑色的海水,破开的裂洞射进来一根根浅白光柱。
此地气息冷冽,却不凶戾。
姜铃谙神识覆盖四周找了一圈,除了埋在底舱的几大箱珠宝外,什么人也没有发现。
也没有血腥气。
奇怪。
姜铃谙合上宝箱的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船舷边,想通过裂洞走出,却见苏凭鱼带着她们的活地图走了过来了。
姜铃谙:“怎么了?”
苏凭鱼神色纠结,牵着小鲛人的手,将身后躲躲藏藏的人牵至身前:“澈澈有话想对你说。”
小鲛人一摆长尾游了出来,姣好面容仍布满掩不住的戒备,只是他红发雪肤,眼神清软,有一种宛如婴孩的无邪。
澈澈避开姜铃谙的眼神,畏畏缩缩道:“小心,那些珊瑚虫。”
姜铃谙一愣,抬眼而望,看了一下遍布四周的高大珊瑚树。
珊瑚虫妖!
对啊,她方才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珊瑚树是珊瑚死后所化,此地珊瑚树茂密,有珊瑚妖伤人也不奇怪。
姜铃谙走出几步,沉船底下随着水流摇摆的一只只血手,密密匝匝出现在她的眼底。
那些宛如花朵,又宛如嘴巴的珊瑚虫丛里,赫然竟有一只森白的人手!
珊瑚虫似知自己被发现,猛然张开口,吞没了那只人手,而后咕噜咕噜,蠕动一阵,吐出一件红衫。
专属男子生前所穿的衣裳,随着水流轻轻摇曳,看上去人还在世一般。
可惜,救他的人来晚了一步。
姜铃谙一呆,心头微妙的懊悔。若是方才她没有急着上船就好了,说不定还来得及……
她还不知如何给人家一个交待。
就见细砂堆边,猛不妨冲出一个红衣女子。
“阿惜!”
阿阮喜极而泣,手中提剑,二话不说就往珊瑚虫丛冲去。
姜铃谙眼角一跳,这些珊瑚虫丛屹立在海底数百年,吸收人血人肉不知几何,早已修炼出妖丹。
若非小鲛人出言提醒,恐怕在她眼皮子底下都能瞒天过海。
这个小修士不是这群妖的对手。
冲上去只是送死——
姜铃谙心口突突一跳,猛然大喊:“停下!”
随着她的呼喊出现的,还有苏凭鱼将折扇插在后衣领后,疾驰而出的身影。
苏凭鱼旋身一转,出现在阿阮跟前,拦住了她的前路。
珊瑚虫丛感应到修士们凛冽的杀意,终于动怒,张开黑红色的嘴,舒展一条条手指头细的触手,天女散花一般扑向苏凭鱼与阿阮。
临时的结界挡了一击。
苏凭鱼后背被阿阮狠狠掐了一下,痛得他面目狰狞,他怒骂一声:“憨婆娘,抓你老子作甚?”
阿阮又急又疯悲痛交加:“浮日少主,求求您,别丢下阿惜一个人!”
苏凭鱼看着身畔女修容貌平平却凄惨不已的脸,到了嘴边的真话,此时倒说不出来了。
好在女修的同伴赶了过来,拉扯劝她,“那不是小师弟,你清醒一点!”
同伴们的话,刺在女修心里,只是让她更混乱了,“小师弟已经死了啊!”
“怎么可能,我明明看见阿惜就在那里……”女修一抬头,惊恐地看着抬手举弓的姜铃谙,声嘶力竭:“不要,不要,阿惜还没救出来!”
三道箭矢如流星,荡起三道哗哗的水流,射入珊瑚虫丛。
珊瑚虫丛发出诡异的蠕动声,而后在昏暗的海底,迅速枯萎,石化成一片珊瑚树。
阿阮的队友涌了过来,擦泪的擦泪,安慰的安慰。
阿阮看见干枯的珊瑚树后空空落落,失魂落魄,好半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阿惜,早就被珊瑚妖吃了……吃了?”
话一出口,阿阮就控制不住地趴在地上,呕吐起来。
妖丹从粗糙的珊瑚树上掉下,落在了地上。
姜铃谙满意地看了一眼地图上刷新的战绩,才收起铁胆长弓,走上前,捡起妖丹,放进储物戒中。
“喂,别说我不分你一半。”姜铃谙似一只骄傲的小孔雀,笑嘻嘻扬起下颌看向苏凭鱼:“等有了下次,功劳就都是你的。”
苏凭鱼没想到这姜大小姐还有人性,心内微感惊奇。
身边几欲癫狂的女修被她的队友带走。
苏凭鱼终于得空收拾仪容,抽出后脖颈子处的折扇,扇飞两条龙须,一脸笑眯眯:“好说,好说。”
旁观的人此刻见热闹没了,宝贝也没了,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天色向晚,水流愈发寒冷。
姜铃谙正色:“咱们抓紧时间先去莲花墟。”
一旁的红衣修士们经此一役,人心惶惶,胆子都吓破了几分,连忙点头,小跑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