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如故回头一看,见苏濯手持折扇,清风朗月一般立在人群里,一张嘴,儒雅气质坏了七分,多了三分滑稽。
“诶,是你。”苏濯对视一眼,笑嘻嘻凑近:“有缘千里来相会,一哈儿我去找你喝茶?”
天御与落霞这一支队伍手握琾玹剑尊的无上剑意,本着知己知彼的战略,苏濯刻意露出亲近之色。
裴如故温温一笑:“我得问问仙子。”
苏濯复杂地看这男鬼一眼:“……没想到你还是个妻管严。”
裴如故脸庞微微一红,一本正经地纠正:“少主慎言,仙子与我还未成婚。”
俩人说话间,楼上攻守之势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铃央的连珠箭,在檀晚月身边燃起一片火海。
一支灵箭,逼近檀晚月咽喉。
檀晚月半步不退,拼着自己受伤,也要拖谢铃央下水。
却被一只大手生生扼住了。
少女下颌处,手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仿佛烤肉。
裴如故将灵箭握碎,脸上发白,冒了一额头的虚汗,戒备地盯着斜对面的绯衣少女。
檀晚月怔了一下。
……认识裴如故这么久,她好像还是第一回,看见他生气。
她忍不住蹙眉,雪白灵炁覆盖他的手掌,消减火焰伤痕,“为什么要用手……你不会疼吗?”
裴如故扭过头来,一张脸泛白,不减温柔清隽,却是含笑反问:“仙子担心我呢?”
四下火势汹汹,长夜都被照亮。
裴如故凝视着立于黑暗中近在咫尺的少女,陡然间支撑不住一般,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玉带宽袍下一截瘦韧腰身,被少女的手稳稳捞住了。
檀晚月的眉眼覆上一层浓浓的忧切,呼吸也不稳了:“还伤到了哪里?”
少女柔软的小手搂在腰间,肌肤的温度,热牛奶一般直抵男鬼腰间。
裴如故勉强直起身,虚虚一笑:“仙子,我没事。”
檀晚月垂下眼睫,控制不住的难过与自责。
她算计了谢铃央,算计了仙盟使者,为了引出一个谢槿。
可谢槿不仅真的不在莲花墟。
她还搭上了一个全心全意为自己的裴如故。
心里的酸软,仿佛喝了一口没有发酵好的青梅酒,慢慢的,连眼眶四周都觉酸涩了。
裴如故一瞧少女露出这般神情,腰杆一瞬间挺直了,脸上造作的虚弱,也一瞬间收了起来,不敢再耍心机。
“仙子,我没事,真的。”
檀晚月握紧了他的手,衣袍垂泻,盖住俩人交叠的一双手,却掩不去俩人形影不离的氛围。
谢铃央原先懊恼自己沉不住气,又闯了祸,眼见对面廊中二人情形,却恨不得放一把火烧死这对狗男女。
她最近才听说陈鹤行立了血誓。
若是没有檀晚月高抬贵手,陈鹤行这条小命就得一辈子绑在檀晚月的婚事上了。
檀晚月何时与人合籍,陈鹤行何时就得大限将至。
姜铃谙脚尖一点,落到地上。
手里的长弓对准楼上秀恩爱的狗男女。
火焰之箭要把他们射个对穿。
“铃央,够了!”
仙盟使者刚施展灵力,将莲花墟内的火扑灭,就见谢铃央动身,忍无可忍地大喊。
数位仙盟使者齐齐动身,上前悬在空中,布下厚如壁垒的结界,分开了二人。
“按照仙盟规定,浮日仙宗与天御仙宗私自斗殴,两支队伍都需禁足三日。”
谢铃央大怒:“关我什么事?是她欺负我!”
仙盟使者为了平息事态,才不管谁受了委屈,先各打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余下看热闹的人见状,纷纷咋舌,心内暗中打算回去默背一遍仙盟规定。
不知不觉,已到了宵禁时间。
众人各回各屋。
房门一掩,檀晚月让罗家父子先回自己房间去,她要为裴如故疗伤。
她是金灵根,灵流霸道,不适合用于疗伤。
这番话本来只是支走其他人的借口,却让秋秋也心甘情愿地走了。裴如故残了,秋秋还不如去找罗栩栩那个小孩玩呢。
裴如故着手收拾食盒。
檀晚月立在窗前,伸手放下碧纱卷帘时,恰巧与房间对面的谢铃央打了一个照面,被后者恨恨瞪了一眼,却是无动于衷。
“仙子,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在做什么了吗?”
檀晚月走回屋内,却见裴如故还未离开,隔着一片纤薄柔软的碧绿纱帘,长身玉立,望着自己。
“比起受到箭伤。”
“仙子什么都不对我说,让我更受伤。”
裴如故掀开帘幔,高挑身形徐徐露出,一张俊俏的脸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可怜。
檀晚月看他一眼,在美人榻上斜倚躺下,秀婉的脸容含倦,过了半晌,终于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下自己这两日的发现。
“我不说,也是怕引起你的害怕。”
裴如故立在香案前,用香箸抹平铜兽炉中的寿字香灰。
仙盟莲花墟深至海底,环境简陋,好在他的储物戒里装满了各种宜室宜家的好东西。
他换了一种安神助眠的茉莉花香,烟雾袅袅。
眼下仙子已然试探出姜盟主不在莲花墟内。
裴如故知道他家这位仙子入岛之后便对蓬莱密辛有所警觉,从绣楼到南楼过了几次手,都没让仙子坏了分寸。眼下主动惹事,只怕是抓到了实际的把柄。
“所以仙子怀疑,结界是姜盟主派人封锁的?”
檀晚月许久没吭声,忽而问道:“裴如故,你觉得谢屿和谢槿,是一对怎样的兄妹?”
她心里实则想问,这对兄妹叛变正道的可能有几分。
但裴如故如何知道,不如不问。
裴如故的记忆,一下被拉进混沌深渊,冥冥中,仿佛有一对相依为命的少年少女,凄风苦雨地立在自己跟前。
“……是他们欺负阿兄,为什么?为什么要让阿兄含冤而死?”
“谢槿,回去吧。”
少年低声发笑:“这世间何曾有什么公道。”
裴如故走到美人榻前,在檀晚月身畔半坐半倚,伸出皙白手掌,让她一根一根细细检查。
少女眉尖不觉微蹙,从灵戒中取出多年前剑尊所赠的灵药,给他涂抹。
清凉的药膏伴随少女的指尖在他手心游走。
微微的痒。
害得他心猿意马,脸色发红。
男鬼的手恢复如常。
檀晚月也倚坐回了榻上,握着剑穂上的流苏,微微闭目,似乎有些疲乏。
他半躺下来,伸出手臂借给她枕,将她像猫儿一般圈在自己怀中。少女默了一会,而后很自然地靠入了他温暖的怀里,是一个蜷缩的姿势。
他终于轻声:“他们似有苦衷。”
檀晚月纤秀的眉一下深深的皱紧,抬眸直视了男鬼一眼,又闭上了。
纵有苦衷,不是作恶的理由。
天下可怜之人如过江之鲫。
真的可怜吗?
困顿在轮回因果里,拔不掉心魔,杀不死仇人,救不回自己。
真的可怜吧。
可众生皆如是,何止千千万万。
不是屠刀挥向世人的理由。
檀晚月这一夜,睡得并不怎么安稳,梦中腥风血雨,落在宁静海面,染红了大海。
从梦中惊醒时,却是惘然。
不知那是不是无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