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一把,死就死。
可是偏偏这个时候,殷九千的身影从月门里走了出来。
玄色大氅在他身后翻卷着,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沾了几片从槐树上落下来的枯叶。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张平时清秀冷淡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笑容,嘴角那道天然的弧度往下弯了几分,眼皮的眼睛不再是半眯着的,而是完全睁开了,里面有一种被人触碰了底线的、真正的怒意。
整个人仿佛地狱的罗刹。
他的随从跟在他身后,其中一个正在用手背擦额头上被什么东西划破的伤口,大概是被院墙上伸出来的枯枝刮到的。
另一个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拇指顶着刀鞘的护手,随时准备拔刀。
他们要猎杀的眼神死死盯着姜稚鱼。
殷九千在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他拢了拢大氅的领口,把袖子上沾的一片枯叶轻轻弹掉。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些,胸口微微起伏着,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层薄冰般的平静。
他看着这个狼狈的女人,嘴角慢慢地重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极冷的、被冒犯之后的狰狞,像是在说“终于抓到你了”。
“姜稚鱼,”殷九千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在掂量她还有没有后手。
他把头微微歪了一下,语气像是在审讯室里跟犯人闲聊,“你刚才朝本座的随从扬的是什么?嗯?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藏药粉,胆子不小啊你。”
他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步子迈得比刚才大了一些,靴子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戏谑地摸了摸下巴,像是又发现了什么更好玩的事情。
殷九千冷笑道:“本座改主意了,不杀你,也不把你送回顺天府。本座要把你带回去,亲手扒了你皮抽了你的筋,看看你还傲不傲气,看看你还藏着多少攻击本座的小玩意儿。”
姜稚鱼浑身抖得牙齿都在打颤。
在安静的夜里她自己听得无比清晰,她把后背紧紧地贴在门板上,门板上的铜钉硌在她肩胛骨上,疼得她眼眶发酸。
她的手指在门板上徒劳地抓着,指甲刮过桐油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嘎吱。她的鼻尖上全是冷汗,被月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是刚淋过一场小雨。她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想喊“救命”但喊不出来,想骂他“你这个人渣”也骂不出来。
她的嘴唇哆嗦着,最后只挤出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字:“你……你说过不杀我的。”
姜稚鱼在赌,赌自己对殷九千的还有利用价值。
殷九千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轻轻笑了一声,反问她:“本座说过的话多了。你现在是想跟本座谈信用?”
殷九千偏过头,对身旁的手下抬了抬下巴,吩咐道:“把她带过来,别弄伤了脸,本座还要看她求饶的样子。”
两个随从同时迈步朝她走来。
他们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每一步的间隔都是均匀的,像是两只同步的节拍器,显然是训练有素。
他们的手都按在刀柄上,刀鞘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着,刀柄上缠着的暗红色绳子在月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
姜稚鱼绝望地把眼睛闭上了。
她把后背更紧地贴在门板上,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她知道这一次一定完蛋了。
姜稚鱼把后背更紧地贴在门板上,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深深的月牙形红痕,有一道已经快渗出血来了。
她不会求饶。她才不求饶。
大门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阵马蹄声又快又密,从远处的大街上由远及近,蹄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在顺天府大门口戛然而止。
随机而来的是马鞭摔在空中的一声脆响,那马儿打着打着响鼻的粗重喘息,隔着一扇门的距离,听到有人翻身翻身下马的靴子落地声音。
姜稚鱼靠在门上,看着有一把剑插入了两扇门的中间,随着门外之人的用力一劈,铁链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清脆响起。
铁链落地后,门闩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沉重的铁力木门闩在凹槽里滑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两扇朱红大门被同时推开,门板往里面荡开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极大的风,把姜稚鱼散乱的碎发全部吹到了脑后。
姜稚鱼机械地转过身去,夏凛汌如天神降临一般站在那处。
他腰间的剑已经出了鞘,握在右手里,剑尖斜斜地指着地面,剑刃上还留着砍断铁链时的铁屑,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夏凛汌的身后还站了一个人,是程君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