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成鬼之后就失去了嗅觉、味觉、痛觉,没有任何感受是真实的,外貌、身份,一切都是假的。
只有仇恨和痛苦是真的,并且越发鲜明。
其实活着的时候也是一样的,一切都会过去,留下无尽的苦难,只有痛苦长存。
活着的时候她还不叫万华女,她从有记忆起便入了康乐坊,跟所有人一起姓康,叫作康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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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万华死在一个下雪天。
她的四肢被钉在地上。一把剑穿过喉咙,贯穿头颅。白色的外袍被鲜血染透。她死的时候没有闭眼,双目怒睁,眼里是无穷的恨意,永不消散。
经年无雪的蓟州下起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很快覆盖住了她血已流尽的尸体。
不知过了多久,雪停了,天光暗下去。黑暗中积雪噗嗤作响,康万华的身体从积雪中站立起来——先是脚踝、小腿,大腿,再是腰背,贴着双腿一点点展开从后向前,像一卷徐徐展开的竹简。最后,一张惨白的脸抬起来,漆黑的发丝在夜风中狂舞,两只眼眶中没有眼球,两簇绿幽幽的鬼火跳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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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万华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这屋子,便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康万华下意识有些紧张,抬眼望去,一个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的少年推门进来。大白天的,那少年手里还提了盏点亮的青灯。
康万华见到那名少年,不由愣住,皱了皱眉。倒是那少年见康万华醒了,喜出望外:“你醒了!我还以为救不回来了呢。”
康万华有些疑惑:“救?你救了我?”
那少年笑道:“对呀,我在前边的林子里看到你的。你倒在地上,我找了车推你回来的。”
他一边打扫屋子,一边絮絮叨叨。康万华顺着他的身影望过去,这屋子不小,但不算豪华,设施简陋,只有一张床,就是康万华现在身下的这张。杂物倒是不少,笔墨纸砚、书册文玩,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竟然还有不少奇门遁甲之物,真是琳琅满目。那少年已经尽力在收拾了,可还是显得不整齐。好在他自己倒是干净利落,一桌整齐,头发用发带绑在脑后。
康万华总觉得这屋子和这少年一样,透着一股不和谐的感觉。
那少年干完了把屋子里左边的杂物挪到右边的“打扫”工作后,把进门时就提在手里的灯放到了康万华身侧。少年对她展颜一笑,道:“这盏灯是给你修养恢复用的。对了,我叫连昭宇,昭临寰宇的昭宇。你叫我昭宇就行了。”
康万华是不信神的。满天下的求仙问道之人在她看来都可笑至极。可是每每想到自己被昭昭夺目的少年救下时,都不免觉得,这简直像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奇迹。
她不是什么学识渊博之辈,说不出什么花团锦簇的话来,只淡淡回道:“昭宇,好名字。”
她低头去看那盏灯,黑漆漆的灯座上一团绿莹莹的火光。虽然没有灯罩,火光却见风不动,也看不到燃烧过后的烟。这灯光太微弱了,靠着这点儿亮光,是无法在黑夜里照明的,连人的脸都看不清。
康万华突然知道这件屋子哪里不对劲了。
她环视一周,果然,这件屋子里,没有镜子。而且,明明是白天,为什么要点灯呢?
连昭宇正在忙碌,却听见身后康万华的声音幽幽响起:“这位公子,你这屋子里不放镜子,白日点鬼灯,是公子你有什么心事未了,不肯离去吗?”
点鬼灯的,当然只有亡人。
连昭宇转过身来看着康万华,眼睛上蒙着一层悲悯和叹息。半晌,他才平静道:“心事未了,不肯离去的,不是姑娘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