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昭宇叹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看得出来,万华女的怨气无人疏导,已经快控制不住,急需杀戮来平息。
可是杀过之后呢?她的修为会更进一步,但被暂时压制住的怨气会更加强大。怨气是厉鬼凶煞的力量来源,但是只会越来越难控制,恶性循环,最终闯出大祸,被修士们合力消灭。连昭宇博览群书,相关记载看得多,知道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况且,这也不是他见过的第一只厉鬼。
万华女身形迅速,回到林中的时候,那只巨蟒仍在地上疼得翻滚,但幅度已经小了许多,看来是已经有些适应了疼痛。万华女顺手折了枝手臂粗的竹子,看准位置,纵身跳到巨蟒身上,便将手中竹竿用力扎下!她力大无穷,这一竿灌注了五成怨气,向着这巨蟒的心脏处扎下去,竟被这巨蟒的鳞片挡住,纹丝不动。
好畜生,这么厚一身铠甲,万华女心中赞叹,兴致更高。她一击不中,便跳起来转到巨蟒正面,向着其中一只硕大的蛇眼攻去。蛇类生物虽然动作迅速,但往往视力不好。那蛇眼三尺有余,近在咫尺,黄褐色的眼珠似乎没有焦点一般。
万华女正面攻击,求快求准。她手持竹竿捅向蛇眼,心道我就不信你的眼睛上还能有鳞片挡道!
竹竿捅进蛇眼,却没有鲜血流出。
万华女还未抽手,便看到那蛇眼瞬间凹陷下去,从黄褐色变成黑色,中间半截被砍断的蛇信。
这畜生能化形!它瞬间便将自己的眼睛与血盆大口换了位置。此时万华女捅入蛇口,正是个送上门的姿势。
大张的蛇口遽然合拢,万华女感到巨蟒尖牙贯穿了自己的肩膀。然后,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好!好!好!”乐声伴随着宾客的鼓掌叫好声在康乐坊大堂内响起,台下喧嚣嘈杂,台上风情无边。屋宇中心架起一座高台,高台上摆着莲花座,座上舞姬正在飞快地旋转。
这是康万华给康牡丹新打的莲花台。
前些日子集市开放,牡丹碰巧看到了北边杂耍艺人表演,喜欢得不得了,缠着康万华要康乐坊也编排这样恣意的舞蹈。这种三朵风格的舞,康万华还是多年前学过一点点,早忘得差不多了。被牡丹缠得没法,只好从缥缈的记忆里挖出一点残存的片段,又跑去把王赴遥提来,连哄带骗地让她在古籍字画里找。民间言传身教的手艺,哪来什么记载。可怜王赴遥翻遍了资料,终于在游记和佛经里找到了一点参考。康万华就用这点东西编了舞出来应付牡丹。这个家伙倒是上心,日夜勤加练习,一舞动全城,康乐坊声名更甚,康牡丹名气更高。
康万华本来打算给牡丹打个蚌壳台。康牡丹容貌白皙莹润,美得像一颗珍珠。蚌壳打开,正正好显出里面头簪金海螺的珍珠美人来,况且她生在这平原之地,又那么向往江河湖海。结果这家伙喜欢上了三朵舞,康万华只好换成了七宝莲花座,绝世美人发间一支金色小鹿簪,恍若神女下凡,脚踩莲花,真真是只应天上有,人间几回见。
此时台下丝竹声响,康小乔正跑来跑去招呼客人,添茶倒水;王赴遥拖着受伤的脚,拄着拐倚在柱子边皱眉看台上牡丹的舞姿,一边觉得好看一边试图找出这些动作和自己从故纸堆里翻出的资料有什么关系;素蝉准备接下来上场,正在对镜仔细查看头饰够不够紧。
那我呢?
康万华这时应该正在内堂教孩子们练舞吧。该教什么了?剑?扇?袖?无论是什么,她都清楚地记得,牡丹的三朵舞出场的时候,自己并不在场。当时的惊艳与台下的掌声雷动,还是后来王赴遥讲给她听的。
那我现在在哪里?
万华女猛地睁眼,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然捅进了巨蟒的喉咙之中。原来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与这畜生对视一眼后瞬间的失神。那巨蟒大嘴上下猛地一合,便狠狠咬了下去——
咬空了!
原来方才那巨蟒变换了身体的位置,却被万华女学了过去如法炮制。她转瞬之间便将身上的外袍与自身掉了个个儿,等巨蟒一口咬下之时,她人已瞬间退出了巨蟒大口,只给巨蟒口中留了一截塞牙的衣袖。
方才的幻梦仿佛在提示万华女的生前所长,她脑中灵光闪过,将全身的法力调动至右手——
只听“噗”的一声,一只白色长袖浸透鲜血从蛇头冲出,贯穿了巨蟒的头颅。
蛇血从水袖末端迅速蔓延直到袖尾,顷刻间便将蛇血吸了个干净。那巨蟒痛苦地扭动着,动作却越来越小,终于在雨中颓然倒地,再无声息。
万华女一扬手,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又一层一层落在她的掌心,整齐利落,方才杀气腾腾的武器此刻却柔软妩媚。
万华女收了袖子负手而立,衣服上的血已被吸得干干净净,只余一身白衣,分毫看不出方才杀戮的痕迹。
*
雨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天色已晚,连昭宇看不清路,走得艰难。他深一脚浅一脚眼看就要摔个跟头,被一只手一捞,这才借力站稳。
万华女打了个响指,指尖燃起一簇火苗。火苗外圈是青色的,中间是一丝红色的焰心,不热,却足够亮。连昭宇一把揪紧万华女的衣袖,赶紧借着这光上下打量:万华女已恢复了本相,惨败的脸漆黑的发。连昭宇的目光将她扫视一遍后,死死停在了她的腰间——原本束衣的布条已然不见,一条白色的腰带取而代之。腰带一头的扣子张开一个小小的口,咬住腰带的另一头,像是一只咬住自己尾巴的小蛇。
连昭宇抬头看着万华女欲言又止。万华女吸了蛇血,怨气已暂时平复下去。她在连昭宇背上安抚地拍了拍,示意他不用担心。连昭宇也抬起手来抚上万华女的背轻拍。但万华女只感到连昭宇拍了她一下,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连昭宇在她背后拍了一张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