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穆宁马上反应过来，赶紧去拦万华女，却被一道霸道的怨气击中，直接打飞出去，摔落在地。

左穆宁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心道不好，这下完了，得先拦住再说，否则万华女怨气发作，要是拔了剑，就更难收场了。

她一抬头，万华女一手已经扼在对方的喉咙上了。左穆宁一瞧，万华女也是披头散发，双手指甲暴涨，周身鬼气缭绕，不由眼前一黑。

这院子里蓦地阴风大作，未合拢的门扇被吹得剧烈晃动，吱嘎作响。万华女一手扼住对方，一手扬起，向那女子的天灵盖上拍下——

阴风吹得猛，把那女子的裙摆吹起了一点。万华女低头，看到裙摆下一双脚，脚踝上嵌着两条黑色——乌金木。

万华女的目光顺着这对脚踝一寸一寸挪上去，一直到散乱的黑发下，一双多年不变的，不屈的眼睛。

左穆宁等人听到万华女干涩的声音：“阿遥。”

王赴遥。

*

左穆宁三人被赶了出来，在院子里清理残余阵法，只留万华女和王赴遥在屋内单独“叙旧”。

万华女不知该说什么：她花费大半法力才让小遥有了重生的可能，结果竟然在成功之际功亏一篑。简直像是三百年前不堪回首的往事的重演。若是换了别人，定要让他付出后悔终生的代价。

可偏偏是王赴遥。

按说，小遥本来也是王赴遥的孩子，是自己私自带走的。

万华女看着王赴遥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她掌心里的碎骨，是自己的骨肉。

左穆宁曾说过万华女说话太难听，阴阳怪气又不懂照顾听者的感受。万华女当时想，自己都是个死人了，还顾虑这么多作甚。如今再见到王赴遥，觉得左穆宁真是冤枉了自己——王赴遥可是生前就从不口下留情，不论吃多少亏都铁骨铮铮的一位豪杰。

“豪杰”没耐心等万华女斟酌词句，开口便是一道霹雳：“你为什么把它带来？幸好我动作快。”

万华女被王赴遥惊得睁大双眼，罕见地结巴了一下：“你知道小遥是……是什么吗？”

王赴遥冷哼一声：“我亲手剖出来，亲手埋了的，怎么可能不知道。倒是你，又把它挖出来做什么？小遥？你就给起这么个名字？我要是叫王赴，你是不是要给她起名叫小赴？”

多年前两人一见面就经常斗嘴，如今万华女下意识地就接上话头道：“那是，我师傅教得好，所以起名字的功夫也厉害！”

王赴遥撇了撇嘴。当年万华女以自己的身家换下王赴遥的性命，给王赴遥安了个在康乐坊教歌舞优伶们识字的差事。王赴遥自认教得无功无过，不过万华女是个文墨上不上心的，学了没多久就觉得够用了，没再学。在王赴遥看来，万华女那一笔烂字和作诗联句都来不了的学识，基本算得上不学无术。为了这个，两人没少吵过。

王赴遥不接着斗嘴，万华女也便安静下来。屋里一时间没有任何声音。万华女在这一室寂静中艰难开口：“亲手剖出来，亲手埋了，是怎么回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王赴遥摸了摸脚踝上的乌金木，道：“你先说。”

若是以往，万华女一定跟王赴遥犟起来，非要王赴遥先说才行，毕竟，是自己先问的。但是从云骑将军墓里出来，万华女觉得往事历历在目，却如隔岸观火般，便像讲给王赴遥，也像讲给自己听一般，娓娓道来。

万华女告诉王赴遥，当初自己得了空，便去凤宴镇看她。不料只看到一个新立的坟包——是当地人给立的。万华女那时已是厉鬼之身，怨气上涌之下挖开了那座新坟，里面只有一堆尸骨混在里面，不知哪个是谁的。万华女那时修炼有一阵子了，一看便知是干枳发动了什么阵法遭了反噬，导致了三人的死亡。估计，是骗了王赴遥给他生子以得一副凡人骨肉。

“我想，你不会想和他葬在一起，就把这座坟彻底炸开，让骨灰四散，随风而停。哪知道，原来里面根本没有你的尸骨。”

王赴遥听万华女说完，淡淡加了一句：“里面当然有我的尸骨，那座坟里，只有我的尸骨。”

万华女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她上下仔细打量着王赴遥的身躯。王赴遥轻笑一声，“你别看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什么。人、鬼我都不是。不过借着这两块乌金木勉强支撑着罢了。

“而且那座坟，也不是村民挖的，那是我自己挖的。”

*

康万华一直觉得王赴遥是个冷心冷脸的人。自己几乎散尽家财才救下她的性命，这厮却毫无感恩之心，冷冷道：“你还不是为了让我教你们识字才买我，各取所需罢了，何必说得那么情深义重。”

康万华被王赴遥气得胸口疼，亏得牡丹过来好说歹说把她拉走冷静了一下，才没当场吐血三升再把王赴遥赶出去。

但是哪怕这么冷硬的人，康万华却依旧留下了她，还冒着风险砍了木头给她治腿，倒也不全是因为她识文断字，可以教康乐坊众人识字，而是因为康万华很佩服王赴遥的果断决绝。

康万华自己活了这几十年，自从知道自己有可能成为康乐坊的教习以后，便活得小心谨慎，决不让自己站错队。要说呢，也干了些不算很体面的事，康万华自己觉得无可厚非，但若让她凭心而论，她知道不该那样选，她也知道自己其实不想那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