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不渡将牧野带回茶寮时,牧野还在昏迷。一路上,牧野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嘴唇发白,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鱼不渡将牧野安置在茶寮三楼最里面的榻上,扯过一床薄被盖好,又伸手探了探牧野的额头。烫的,但比在寒潭边时好了很多。鱼不渡站在榻边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对着旁边的皮皮说道:
“皮皮,帮我看着她,把她手暂时捆住,别让她挠伤口,我去去就回。”
“好的姐姐。”皮皮好奇地看着牧野,对鱼不渡说道。
就在鱼不渡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贝儿甩着尾巴在鱼不渡身上蹭了蹭。鱼不渡正准备弯腰摸贝儿的时候,贝儿转身离去,跳上了牧野的枕边,用白色的小爪子踩了两下,便团成一团躺在牧野身边。鱼不渡见状唇角微微翘起,紧接着戴上帷帽,推门离开了。
长风驿的消息网遍布五湖四海,鱼不渡若要打听什么事,从来不用等太久。茶馆、酒肆、药铺、镖局、朝廷、异域,都有长风驿的人。半日功夫,鱼不渡便从几个隐秘的线人手里拿到了阴山阁普通刺青青墨的配方,是朱砂、麝香、白及、没药以及几种来自西域的矿石粉末。配方很是精妙,但并不算稀奇。可是阴山阁新制的青墨配方却没有消息。鱼不渡坐在长风驿暗阁的案前,将手里那一沓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有。一个字都没有。线人们探到的消息,到了“新制青墨”便断了,像一根被掐断的蛛丝。
鱼不渡将纸页搁在案前,皱起秀气的落山眉说道:
“看来,为了知道阴山阁的新制青墨配方,只能一样一样试了……”
鱼不渡心里清楚,牧野在试药过程中必定会很痛苦。不断研制出的药剂,每一种都可能有用,每一种都可能没用。鱼不渡闭上眼,眼里浮现出牧野在寒潭边挠烂自己腹部的样子,指甲嵌进皮肉里,牧野痛得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吭。而试药的过程,只会比那更痛苦。鱼不渡睁开眼,眉头比刚才锁得更紧,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轻声说道:
“这件事,我不能替牧野做主。”
回到茶寮,牧野已经醒了。牧野半靠在榻上,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精神稍微好了些。贝儿趴在牧野腿上,被牧野轻柔地撸着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鱼不渡将帷帽放在茶桌上,倒了一碗药汤递过去。
“喝了吧,临时配的,能暂时压住你体内的毒性。”鱼不渡对着牧野说道。
牧野接过来,闻了闻,皱了皱眉,然后仰头一饮而尽,连嗝都没打一个。牧野咧了咧嘴说道:
“嚯,好苦。”
鱼不渡没有接这个话茬。鱼不渡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牧野,斟酌了片刻,便开口道:
“你身上的水墨瘦马刺青,是阴山阁的新制青墨纹上去的。我打听了半天,没打听到配方。也就是说,我暂时做不出解药,也做不出可以对付阴山阁的武器。”
牧野眨了眨盛满春水的桃花眼,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紧接着鱼不渡继续说道:
“不过,我可以试。”
鱼不渡说完用手指了指茶桌上的匣子,匣子里面是鱼不渡收集的各种稀有药材。鱼不渡指完便继续缓缓说道:
“我手上有一些药方,我会一样一样地试,看哪一种能跟你身上的刺青产生反应,然后反推出阴山阁新制青墨的成分。这个过程会极为痛苦。你可能每天都要吃药,或者敷药,你身上的刺青每一次都会产生不一样的难受,越接近新制青墨的配方,你就会越难受,也就是一次比一次难以忍受。我不知道要试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试出来。所以我想问……你愿不愿意?”
鱼不渡说完便垂下了眼。
牧野一直看着鱼不渡,认真听完鱼不渡说的一字一句,然后想也没想,点了点头说道:
“我愿意,我可以的。你放心,我很能忍的。”
牧野声音不大,却很干脆,像是这个答案早就准备好了,只是等这一刻说出来。鱼不渡愣了一下,紧接着说道:
“你不再想想?”
“不用想,交给我好了!”牧野干脆地说道。
牧野说完,低头看了一眼左侧腹那个被挠烂又结痂的水墨瘦马纹身,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牧野抬起头,用坚毅的棕色眼眸对上鱼不渡浅驼色的眼眸说道:
“阴山阁做的破事,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这点疼算什么?”
鱼不渡看着牧野,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低估了眼前这个女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夏末的风还带着暑气,鱼不渡在茶寮后院搭了一个小小的药棚,架上炉子,摆满瓶罐,整日里不是熬药就是碾磨。牧野每日按时来“报道”,喝完药便在旁边坐着,看鱼不渡忙来忙去,偶尔搭把手递个东西,偶尔和皮皮聊会儿天,偶尔和贝儿玩一会儿,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默默地忍过药性发作时那一波一波的痛。
第一次试药,牧野喝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开始浑身发冷,牙齿打颤,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一直发抖。鱼不渡坐在床边,时不时探一探牧野的额头,给牧野灌热水,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却一整夜守在牧野床边没有合眼。第二次试药,换成外敷。药膏敷上纹身的那一刻,牧野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攥住衣角,指节泛白。鱼不渡按住牧野的肩膀,怕牧野忍不住去挠。牧野忍住了,把那一波一波的灼痛痒意生生咽了下去。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是新的折磨,每一种药都会带来不同的反应。牧野被折磨得眼下青黑,身体虚弱,可每次鱼不渡问牧野“还撑得住吗”,牧野都只是点点头,说“没事”。
鱼不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个人的存在的。也许是某个深夜,在鱼不渡熬夜熬得眼皮子打架时,牧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件旧袍子披在鱼不渡肩上。也许是某个清晨,鱼不渡推开药棚的门,发现炉子上已经烧好了水,药桌上摆着一碗温热的粥。也许是牧野每次疼得满头大汗却从不叫喊,只是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等鱼不渡配好下一剂药。日子久了,鱼不渡渐渐不再只是“试药”和“观察”。鱼不渡开始在牧野每次发作后替牧野擦去冷汗,在牧野睡着时帮牧野盖好被子,在试药间隙煮一壶茶,两人坐在茶寮后院中,谁也不说话,都静静地看着院子的树。
夏天走了,秋天来了。茶寮后院的槐树从浓绿变成了深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满地。贝儿喜欢在落叶堆里打滚,滚完了便蹭到牧野脚边,翻着肚皮求摸。牧野就会蹲下来,耐心地挠贝儿的下巴。鱼不渡端着两碗药从药棚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鱼不渡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因为寒潭那一夜的事情,牧野一直想找机会跟鱼不渡道歉。牧野脑海里总是闪过鱼不渡打了那一巴掌后,眼底浓厚的忧伤。牧野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牧野决定做些什么。牧野观察了鱼不渡很久。鱼不渡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漱,不是熬药,而是泡一壶茶。鱼不渡喝茶的时候很安静,低着头,捧着一只小小的白瓷杯,一口一口慢慢喝。那样子像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情。牧野便托人买了最好的茶叶。不是什么昂贵的茶叶,是西城一家老茶铺的手工炒青,鱼不渡曾提过一嘴,说那是她小时候喝惯的味道。鱼不渡也记着皮皮和贝儿,皮皮最爱吃甜食,贝儿最爱吃鱼干,牧野便特意去集市上挑了新鲜的麦芽糖和小鱼干。
一切准备妥当的那天,是一个晴天。秋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把落叶晒得脆脆的,踩上去沙沙作响。鱼不渡从药棚出来,手里端着两碗药,正要像往常一样喊牧野来喝。牧野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老板娘,我有东西给你。”牧野用有点儿发紧的声音对鱼不渡说道。
鱼不渡停下脚步,看了看牧野手里的布包,又看了看牧野的脸。牧野把手上的布包递过去,耳朵尖微微泛红,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在认错。牧野继续说道:
“这是茶叶,是你喜欢的那个城西茶铺的。还有这些是给皮皮的麦芽糖和给贝儿的小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