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天空黑得连颗星星都看不见。鱼不渡和牧野在阴山阁后面的乱石堆后,已经等了四个时辰。身侧几尺外就有巡夜的死士走过,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鱼不渡侧头看了牧野一眼,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见牧野额角细密的汗珠顺着英气的脸庞流下,
“怕了?”鱼不渡极轻地问道。
牧野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对说道:
“怕的不是死,怕的是……万一这次不成,以后就没机会了。”
鱼不渡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塞进牧野手里,说道:
“等会进去,将里头的药含入口中。你的刺青依然还有一些毒没有排除,彻底排出需要时间,含入这药可以帮助你的行动。”
紧接着鱼不渡又递给牧野一只青布囊,说道:
“这是对付那些死士的药粉,等会进去对准她们的身上撒去。不必省。”
牧野低头看着手里拿的东西,笑着对鱼不渡说道:
“谢谢老板娘。”
鱼不渡没有应声,而是别过脸去,将面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微微发热的耳根。
夜深人静。最后一队巡夜的死士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鱼不渡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朝牧野做了一个‘走’的手势。两人跃出,身影如两道鬼魅,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阴山阁的外墙。阴山阁内比想象中的更大,每一处转角都有暗哨,但鱼不渡已经做足了充分的准备。鱼不渡和牧野躲开暗哨往里走。当她们穿过一个院落时,迎面遇上了两个暗哨。牧野准备出手时,鱼不渡的柳叶刀就已经划破了夜空,两个人影便软软地倒了下去。牧野看了一眼鱼不渡,心里暗暗佩服,对着鱼不渡点了点头。
鱼不渡和牧野走了好一段路,中途一直在尽量避免暗哨,终于来到了死士住处。一排排低矮的房屋,门窗紧闭,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死士们在睡觉,一旦惊醒,便是成群结队,杀不胜杀。鱼不渡和牧野分别站在低矮房屋的两侧,她们从袖中取出青囊,将药粉倒入掌心,轻轻一吹。药粉像细雪一样飘散开去,无声无息地渗进了每一道门缝,每一扇窗户。片刻之后,屋内的呼吸声越来越沉,紧接着就是一片寂静,屋内的人彻底醒不过来了。牧野的眉头皱了皱,忽然低声说道:
“她们也是被逼的。”
鱼不渡看了一眼牧野,说道:
“我知道。但她们手上的血,也是真的。”
牧野沉默了一瞬,没有再说什么。她们继续往前走。一路撒药,一路无声。那些阴山阁花费数年培养的死士,在鱼不渡的药粉前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死前惨叫。牧野跟在鱼不渡身后,看着鱼不渡冷静地取药、撒药、绕过每一处陷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不知道是想起了那个哑巴女孩,还是想起了自己和鱼不渡终究不可能,或者是两个都有。
阴山阁大堂。堂中没有点灯,只是两盏蜡烛幽幽地燃着。烛光里,两个人影交缠在一起。海棠倚靠在椅中,一只手揽着荆棘的腰,另一只手扶在荆棘的颈侧。荆棘跨坐在海棠腿上,双手捧着海棠的脸,两人正旁若无人地接吻,呼吸交缠,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鱼不渡和牧野的到来。牧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时不知该如何做反应,下意识去看鱼不渡,鱼不渡没有看牧野。
“啪。啪。啪。”
荆棘忽然鼓起了掌,从那缠绵的姿态中抽身,缓缓站起来,衣裳敞开,胸部的□□已经若隐若现地露了出来,嘴唇上还泛着唾液的闪光。荆棘带着惯常慵懒的声音说道:
“这二位是谁呢,擅闯阴山阁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
荆棘说完便从腰间抽出了一条泛着暗红色的长鞭,鞭子在荆棘手中一甩,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响。海棠也缓缓站了起来,她比荆棘高了一个头,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拿起身旁的雁翎刀。鱼不渡冷声说道:
“动手。”
牧野先动了,牧野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猛兽,直扑海棠,海棠侧身避过牧野的进攻。海棠的刀锋贴着牧野的腰际划过,削下了牧野的一片衣角,牧野不退反进,逼得海棠连退三步。牧野的剑法配合着飞镖技法与海棠打得有来有回。另一边,荆棘的鞭子已经缠上了鱼不渡的手臂,鞭子上的倒刺将鱼不渡的手腕带出鲜血,荆棘见状笑得花枝乱颤地说道:
“就这点实力吗?是不是太小看阴山阁了~”
鱼不渡没有理会荆棘的调笑,手腕一翻,一枚柳叶刀从袖中射出,直直冲向荆棘的面门。荆棘偏头躲过,飞刀擦着荆棘的耳际飞过,削下了荆棘的一缕头发。荆棘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反手用另一只手从身后扯出一条黑色的长鞭,黑色的长鞭带着十成的力道,像一条黑色的闪电劈向鱼不渡的头颅。鱼不渡没有躲。鱼不渡伸出手,稳稳接住了鞭子。荆棘一愣。荆棘这条黑色的鞭子上有毒,寻常人碰了,立马会毒发,但对方却没事。荆棘仔细一看就发现鱼不渡的手上涂满了药粉,心里一惊,叫道:
“你——”
还没等荆棘说完,鱼不渡扯着黑色鞭子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就扬了起来,鱼不渡找准时机,精准地将淡紫色药粉撒向荆棘裸露在外的颈部和肩部,但荆棘身手敏捷,速度极快地向后退了好几步,药粉只沾上了一点,但是只需要这一点的药粉也足以。当药粉沾上荆棘身上的梅花刺青的瞬间。荆棘猛地松开了双手上的鞭子,踉跄后退,那张妖娆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恐的神色。荆棘压着止不住的颤音说道:
“这是什么……”
荆棘的刺青处,像有人在硬生生地用手撕扯着那一处的皮肤。荆棘的肩头迅速肿起,皮肤泛出恐怖的红紫色,像是被火烧过。
“姐姐——”荆棘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声音喊了一句。
海棠听见了这一声,手上的刀一顿。原本被海棠压制住的牧野抓住这个机会,一记肘击撞向海棠的胸口。海棠被逼退,却没有还手,海棠的眼睛死死盯着荆棘的方向,眼里倒映出荆棘痛苦的模样。海棠的这一眼,牧野看懂了,那不是同僚之间的关心,不是姐妹之间的爱护,而是一种更深、更烈、更不可理喻的东西,那是恋人之间才会有的。牧野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就是这一下的犹豫,海棠已经闪身到荆棘身边。海棠一把抱起荆棘,荆棘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手臂却还是本能地搂住了海棠的脖子,将脸埋进了海棠的颈窝。
海棠抱着荆棘,退向身后的一道暗门,海棠看了鱼不渡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海棠在暗门快要合上的时候对着鱼不渡和牧野说道:
“你们会后悔的。”
说完海棠就抱着荆棘消失在了暗门之后。阴山阁的大堂安静了下来。鱼不渡和牧野站在原地,牧野忽然觉得膝盖发软,可能是鱼不渡撒出的那些药粉对牧野也有反应。在牧野往下倒的时候,鱼不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牧野身边稳稳扶住了牧野的胳膊。鱼不渡用淡淡的声音对牧野说道:
“别倒,我们还没出去。”
牧野借着鱼不渡的力站直了身子,牧野有了一丝错觉,鱼不渡的话语里好像藏有关心。在牧野准备牵起鱼不渡的手问鱼不渡怎么样时,鱼不渡已经将手收了回来,牧野摸空了。
“走吧。”鱼不渡对着牧野说道。
阴山阁的窝点,一夜之间被端了。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临安城都炸了锅。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这桩大案——有人说是一对侠侣,一黑一白,杀进杀出,有人说是朝廷派的高手,怕是阴山阁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被灭了,还有人说,那是神仙下凡,一把药粉撒下去,阴山阁便没了。真相是什么,没有人知道。阴山阁倒台的第三日,茶寮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照常开门接客。秋风从茶寮后院里吹过,风划过牧野俊秀的脸庞,紧接着划过鱼不渡秀丽的脸庞。贝儿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牧野。”鱼不渡先开口说道。
“嗯。”
“你的毒已经解了。”
“嗯。”
“伤也好了。”
“嗯。”
“阴山阁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