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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黑白之间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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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吗?”

“不怕,姐姐在哪,我就在哪。”

荆棘的声音很轻,可那轻声里有一种谁也撼动不了的笃定。

凌墨向前迈了一步,璃的内力已经提到了掌心。海棠抬起手说道:

“等一下。”

凌墨停下了,刀锋距离海棠只有三步。海棠看着凌墨,又看了看璃,最后看了看牧野说道:

“你们知道‘阴山阁’为什么要叫‘阴山阁’吗?”

海棠的声音很平静,不像一个将死之人说遗言,倒像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往事。海棠继续说道:

“不是因为‘阴山阁’背靠阴山建起,是因为‘阴’这个字,可以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见不得光的人,依靠‘阴’这个字藏起来。我们以为只要藏在‘阴’里面,就不会被找到。可太阳总要出来,阴面总有照到光的一天。”

海棠说完低着头看着荆棘的脸,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骨、鼻梁、嘴唇,像在描一幅不舍得画完的画。海棠抚摸完荆棘的脸庞后说道:

“今天是太阳出来的那一天了。”

荆棘忽然笑了,那笑容妖冶如初,可眼底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妖,是一种干干净净,如同初雪一样的温柔。荆棘对海棠说道:

“姐姐,你还记得我每晚都要变着法子对你说的‘我爱你’吗?”

“我记得。”海棠深情地看着荆棘说道。

“那走吧。”

海棠点了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柄一直藏着的短刀。刀身乌黑,没有光泽,和凌墨的刀如出一辙,淬了毒,见血封喉。牧野看着那把刀,瞳孔骤缩。

“住手——”

已经晚了。海棠将刀柄塞入荆棘的手中,握住荆棘的手,连同那把刀一起,抵住了自己的心口。荆棘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海棠的手背上。

“姐姐……”荆棘的声音碎了。

“刺进去,我等你。”海棠的声音是那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荆棘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流下来,混着眼泪滴在海棠的衣襟上。

正当荆棘准备彻底刺入海棠的心脏之后再刺入自己的心脏时,牧野的手动了。不是思考,不是权衡,是身体比脑子快,牧野飞扑过去,死死攥住了荆棘的手腕。刀尖已经刺破海棠的皮肉,血珠渗了出来,再进一些,便是心。

“松手。”牧野低哑地说道。

荆棘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淌满了脸。她的手在抖,声音却平静地说道:

“求求你了,让我们死在一起吧。”

海棠见牧野阻拦,用轻得像一缕快断了的线的声音说道:

“牧野,我们活着的时候,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拜托你让我们死在一起。”

牧野看着海棠那双眼睛,那双一向阴沉沉的、满是算计的眼睛,此刻却清澈得像个孩子。牧野没有松手,她攥着荆棘手腕的手指紧了又紧,指尖泛白,青筋暴起。牧野忽然想起了鱼不渡,想起哑巴女孩的头颅被挂在阴山阁外,想起寒潭的一夜,想起刚刚荆棘和海棠的眼神,想起赵兔说的‘你回来的时候,我要你全须全尾地站在我面前’。牧野松开了荆棘的手腕。

不是放弃,是从袖中飞快摸出两只小小的瓷瓶,那是鱼不渡给的,一瓶止血生肌,一瓶续命吊气。牧野一直贴身带着,贴着心口,像带着一个永远不敢打开的承诺。牧野头也不回地喊道:

“璃,凌墨,过来帮忙!”

璃和凌墨站在那里,看着牧野从袖中摸出那两只瓷瓶,看着牧野将海棠胸口的那把刀一点一点地拔出来,看着海棠的血涌出来溅了牧野一手。璃和凌墨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救她们’。两人只是收起武器,走过去,蹲下身,按住海棠的肩头,替牧野固定住那具正在流失温度的身体。这时璃开口道:

“牧野,让我来吧,我在禅寺和师姐学过医。”

“好。”牧野回答道便退开。

璃撕下自己内里衣服的衣角,叠成厚厚一层,压在海棠的伤口上,将瓷瓶里的药粉按比例洒在海棠的伤口上,白色的粉末瞬间被血冲开。两瓶都倒完了,但是看情况药还不够。正在璃和牧野犯难之际,凌墨从自己袖中摸出两只和牧野一模一样的瓷瓶说道:

“我姐姐给我的,她让我带在身上。里面的药粉也是治疗这类伤口的。”

牧野微微一愣,但是没有多想就接过凌墨的两个瓷瓶给了璃。璃继续撒药并不断按压海棠的穴位。海棠的伤口终于不再往外涌血了,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渗。海棠还有呼吸,但很弱很弱,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烛火,但它还亮着。

荆棘跪在一旁,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的手上全是海棠的血,黏腻的,温热的。她捧着自己那双染血的手,像捧着一件再也洗不干净的罪证。荆棘用沙哑得已经不像自己的声音说道:

“牧野……为什么?”

牧野没有回答。处理完海棠的伤口后,璃正在随时观察着海棠的变化,现在只好由牧野来处理荆棘的伤口了。荆棘的身体上有很多处因刚才打斗受的伤。牧野倒药粉、缠绷带、系结,每一个动作又快又稳,仿佛是鱼不渡正在治疗荆棘。都说爱一个人就会有一个人的影子,这一点在牧野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因为你们不该死在这里。”牧野见伤势处理好终于开口说道。

“那该死在哪儿?”荆棘问道。

“该死在你们自己选的地方。我需要知道更多其他隐蔽的拐卖、制毒的窝点,如果你们还有良心就把江湖上的这些黑色窝点告诉我。告诉我后,你们想死在哪里就死在哪里。”牧野系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看着荆棘那双红肿、绝望的、又燃起一丝微弱希望的眼睛说道。

凌墨看着牧野的侧脸,忽然觉得,赵兔选她,也许不只是为了她的身世。

海棠和荆棘没有死。她们被带回了临安城,安置在赵兔安排的一处秘密宅院里疗伤。门口有人守着,不是怕她们跑,是怕有人来杀她们。赵兔没有问牧野为什么,她只是看着牧野满身是血,沉默了很久。

“你想留,就留着。”赵兔看着牧野说道。

牧野看着赵兔没讲话。赵兔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地对牧野说道:

“牧野,你这人,心太软了。”

牧野看着赵兔离开的背影没有讲话。

璃和凌墨没有马上离开。两人都站在院子外,凌墨开口道:

“璃,你怎么看?”

璃沉默片刻,然后说道:

“海棠和荆棘该死,但以牧姐姐的为人,留下她们肯定是有原因的。她们的命,从今夜起,是牧姐姐的。牧姐姐怎么用,是牧姐姐的事。”

凌墨看着璃那双漆黑的眼眸,嘴角微微上扬,忽然感觉自己心里璃的模样产生了变化。夜风吹过,将两人的衣角吹得交缠在了一起。

屋内,床榻上的荆棘和海棠一个昏睡一个昏迷,呼吸都很浅。荆棘还是和平时一样紧紧抱着海棠,好像随时有人会把她们分开一样。牧野看着紧紧依偎在一起的荆棘和海棠,看着那两张苍白的脸,棕色的眼眸如同飞龙的鳞片亮了亮,牧野忽然想起了很多事。牧野想起小时候被欺负,就会带着浑身的血回家,回那个只有阿爹的家。阿爹会用粗糙的大手替她擦去脸上的血,然后说道:“丫头,活着就好,活着才有盼头!”她那时不信,觉得活着是受罪,是煎熬,是没完没了的打打杀杀和颠沛流离。可随着时间的流动,她慢慢理解了阿爹的话。牧野低头看着海棠和荆棘。活着,海棠和荆棘才能自己选,怎么死,怎么活,怎么赎,怎么还,怎么救。活着,她牧野才能在这里守着两个她本该杀死的人,等一个她不知道会不会从黑暗里出现的光芒。

太阳缓缓升起来。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进窗户的时候,荆棘睁开了眼睛,她看见牧野坐在床边还是那日穿着满身血污的衣服,眼下青黑,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荆棘看着那张睡脸,看了很久,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下来。荆棘没有哭出声音,只是伸手,轻轻地碰了碰牧野的手指。牧野没有醒,荆棘将牧野的手轻轻握住,像握着一根浮木,像握着一个她不敢相信的奇迹。窗外,阳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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