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温暖的屋子里。
鱼不渡正在灯下批阅风驿楼送来的日常简报。
她翻到临安城暗桩送来的一份日常汇报。
李唤今日买了三斤糙米和半斤腌萝卜。在巷口和一个卖肉的小贩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还是多付了一文。
鱼不渡看完,把简报折好放进抽屉里。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不冷不热,入口刚刚好。
她从没想过要杀李唤。
杀一个人太容易,容易到根本不算惩罚。
鱼不渡要李唤活着,活成一个最普通的人。
让她在余生慢慢想起自己错过了什么。
这才是真正的惩罚。
鱼不渡放下茶碗。
窗外的月亮弯得刚刚好。
弯得像是牧野笑起来时弯弯的桃花眼。
她起身吹灭油灯。
牧野已经睡了。棕色的长发散在枕边,呼吸绵长而均匀。
嘴角微微上翘,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鱼不渡脱下衣裳,在她身侧躺下,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的指尖在牧野右眼下的那道竖疤上轻轻划过。
让李唤慢慢还吧。
她不急。
她的牧野现在有人疼了。
……
赵兔融化成的黑水渗入腐叶和泥土。
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砂土和岩砾。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
地底下有一片地底湖。
地底湖的水是死水,不含任何活物,连微生物也无法在其中存活。
湖水清澈得近乎诡异。
只有湖水深处的某种矿物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
水面平静如镜,像是地壳深处藏了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那摊黑水从岩缝中渗出来的时候,湖面第一次起了涟漪。
涟漪从里往外起。
一圈又一圈。
湖底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是一股浑厚的存在。
它们一直在等。
等一个同类。
等一个同样被执念和痛苦深深浸泡过的魂魄。
黑水一滴滴落入湖中。
一滴又一滴。
黑水没有被稀释,反而像墨滴入清水一样。
在透明的湖水中凝聚成一股黑色的细流。
细流蜿蜒而下,直插湖心深处。
“咕噜噜噜——”
湖心开始翻涌。
它们在黑暗中被惊醒了。
它们闻到了同类的气味。
“来了……”
“来了!!”
“终于来了!!!”
“嘿嘿嘿!都给我起来!!!!”
黑水混着淤泥,淤泥裹着黑水,从湖心往上翻涌,像一朵从地狱深处反着开放的黑色莲花。
花瓣是黏稠的液体,花蕊是一个正在成型的人形轮廓。
那人形先从脊椎开始生长。
一根一根的骨头从液体中析出,从尾椎到颈椎,一节一节往上拼接。
肋骨像花萼一样展开,从脊椎两侧一根根往外翻,发出极细微的喀嚓声。
肌肉从骨头上长出来。
从骨膜表面缓缓往外延伸,像藤蔓攀附着墙壁不断生长。
每一根肌纤维都清晰可见,在蓝色冷光下泛着暗红。
血管在肌肉上缓缓蔓延。最后交织成一张蓝红相间的网,将整具躯体包裹其中。
皮肤从肚脐的位置开始往外生长,一寸一寸覆盖裸露的肌肉和血管。
那冷白的肤色,仿佛是被月光浸透了很久很久。
眉心的那颗红痣重新浮现。
不再是原来那种暗沉的深红,而是一种亮得近乎妖异的朱砂色。
在幽暗的湖水中像是第三只眼。
这颗痣见证了赵兔所有的痛苦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