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3年10月13日,省医药器械博览会开幕那天,盐宁国际会展中心人潮涌动。
岑月黎穿着云济医院统一发放的藏青色西装套裙,胸口别着工作牌,站在口腔医学专区的展位前。她今天是作为医院口腔科的代表,来参加一个关于新型根管治疗材料的专题研讨。
研讨结束,她本打算直接回医院,却被盛主任拉着在各个展台转了一圈。
“小岑,锐齿科技的展位在那边,他们新出的珊瑚系列种植体,咱们设备科上次评估过,你好像也提过意见?”盛主任翻着手里的小册子,“走,过去看看,听听他们怎么说。”
岑月黎的脚步顿了一下。
锐齿科技。
展位设计得很简洁,白蓝相间的色调,背景墙上印着“珊瑚系列种植系统”的字样和几行技术参数。几个穿正装的人正在接待咨询的医生,其中一个背对着他们,正弯腰从展示柜里拿样品。
“赵总,云济医院的老师来了。”
那人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岑月黎身上。
赵商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多了点随和,但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
他看到岑月黎的瞬间,眼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很自然地笑了。
“岑医生,又见面了。”他走上前,先和主任握了手,又转向岑月黎,伸出手。
岑月黎垂眼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停顿了半秒,才握上去。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握得礼貌而克制,很快松开。
“赵总亲自来站台?”
“这种场合,总要来听听临床老师的意见。”赵商侧身引他们往里走,“珊瑚系列的临床数据刚更新了一批,正好请岑医生把把关。”
样品陈列在玻璃柜里,几颗种植体在射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赵商拿起一支,递到岑月黎面前:“岑医生上次提到的边缘骨吸收问题,我们第三代产品改了表面处理工艺,这是最新的样品。”
岑月黎接过种植体,指尖轻轻摩挲过表面,又对着光看了看。她确实在评估报告里写过,前代产品的表面处理可能导致初期骨结合不稳定。
“钛锆合金?”她问。
“对,15%锆,抗疲劳强度提升了22%。”赵商指了指种植体颈部的细微纹路,“这里的微螺纹也优化了,初期稳定性数据比上一代好,我们做了体外力学测试和动物实验,报告就在那边,岑医生有兴趣可以看看。”
盛主任在旁边满意地点头:“小岑,你上次提的意见,人家还真听进去了。”
岑月黎把种植体放回展示台,礼貌地笑了笑。
旁边有人过来找赵商,是另一家医院的医生。赵商朝岑月黎和盛主任点点头,很自然地转向新的访客,态度依旧专业得体。
岑月黎站在展位边缘,看着他和那位医生交流。他侧对着她,说话时偶尔会用手比划一下,下颌线在展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初中时他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的样子,也是这样,站在人群中间,不卑不亢,和谁都能聊几句。但那时候他眼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张扬,现在那种张扬被收进了这副游刃有余的壳子里,看不透了。
主任还在和锐齿的技术人员聊临床数据,岑月黎百无聊赖地翻着展台上的宣传册。翻到第三页,她的手指顿住了。
那页印着几幅临床病例的影像图,下面的注释写着“由盐宁市第一人民医院口腔科提供”。她当然认得那些片子,那是去年她们科室配合锐齿做的一个小规模临床观察,她自己也参与了几例。
“这个病例,”她指着其中一张根尖片,看向身边的工作人员,“术后六个月的骨结合情况,你们随访了?”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正要回答,赵商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随访了,十二个月的也出来了。骨密度比对照组平均高8.7%,术后十二个月的边缘骨吸收量0.8毫米以内。”
他已经应付完那边的医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侧,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出她今天换了香水。
不是玫瑰味儿的了,是一种更清冷的、像是某种木质调的东西。
岑月黎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眼底带着点笑意,很淡,是那种社交场合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礼貌表情。
但她总觉得那笑意底下还藏着什么,像是他在看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想从她脸上找到当年的痕迹。
“十二个月的数据,什么时候能发出来?”她问。
“年底吧,等核心期刊的审核。”他答。
“到时候记得给我们科室发一份。”
“行。”
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盛主任在旁边招呼她走,岑月黎合上宣传册,朝赵商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岑月黎。”
她脚步顿了顿,回头。
赵商站在原地,阳光从展厅高处的玻璃窗斜照进来,在他肩上落下一片光。他微微歪着头看她,嘴角那点笑意终于变得真实了一些,不再那么公式化。
“你好像和以前很不一样了。”他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他观察了很久的事。
岑月黎愣了一下。
“赵总和以前也很不一样。”她说,声音比刚才尖锐了一些,带着一种下意识的、防御性的反击。
“是吗?”赵商笑了笑,“哪不一样?”
岑月黎张了张嘴,却不想说,她怕说出口就会暴露什么。她只是扯了扯嘴角,把那些话咽回去,换了一句:“那我呢,哪不一样?”
赵商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安静,像是在认真想怎么回答,又像是在透过她现在的样子看另一个她。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以前你做什么事都带着一股劲儿……现在你认真工作的样子,怎么说呢……”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会说错话的词,“淡淡的……”
“像个小人机。”他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点儿调侃的、试探的笑意。
岑月黎愣了一瞬。
人机。他说她像人机。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把那些翻涌上来的东西死死地按了回去。
她知道他说这句话没有恶意。他甚至在笑,用一种老同学之间才会有的、带着点儿旧日余温的语气,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很久没见、可以随意开玩笑的旧相识。
他不知道这句话戳中了什么。他当然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