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凭什么以为她能看穿她?他凭什么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评价她?他凭什么觉得过去的她比现在好?
她强迫自己弯着嘴角,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咽回去,用一种比她预想的还要平静的声音说:“人总是会变的,赵总不也是?”
赵商看着她。她笑得完整,眼神却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人,碰不到温度。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不该说那句话,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该。他笑了笑,把那点不确定藏了起来:“那倒是。”
盛主任在前面喊她,岑月黎借机转身,终于离开了他的视线。
回医院的路上,主任还在念叨锐齿的种植体数据不错,可以考虑纳入下一批采购清单。岑月黎靠在车窗边,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阳光很好,银杏叶很黄,她的瞳孔里映着那些晃动的光斑,却没有焦聚。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高兴。赵商随口开了一句玩笑,她就当真了。他在笑,她却觉得被冒犯了。她不喜欢现在的自己,但也不想被人看出来。更不想被人用“人机”两个字轻描淡写地概括。
周日清晨,岑月黎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她站在衣柜前,手指轻轻划过一排排衣物,最终停在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上。这是她上个月买的,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穿。
她对着镜子哼着歌,拿出卷发棒,将原本顺直的栗色长发卷出温柔的弧度。
镜中的女子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岑月黎补上最后一抹口红,满意地点点头。
岑月黎在衣柜里拉出一个抽屉,里面放满了半透明的塑料收纳盒。揭开盖子,里面整齐分成十几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都躺着几对耳夹。
上大学来,不知不觉已经买了这么多耳夹,几块的,十几块的,二十几块的,三十几块的都有,反正最贵不超过五十块。
岑月黎宁可中午少吃一个菜,晚上不吃,也要省下钱买一点漂亮衣服漂亮首饰漂亮鞋子漂亮口红漂亮包包。
何雨淳和曾运佳就不一样了,她们一心只把钱花在吃上。
她的指尖掠过装珍珠耳夹的格子,又跳过放几何金属款的,最后在装着淡蓝色陶瓷耳夹的格子前停顿。釉色和今天的裙子很配,但款式太可爱了。
又拿起一对流苏耳夹对着镜子比了比,摇头放回原处——太长,会刮到连衣裙的领子。
大学时她也是打过耳洞的。花了她整整120大洋,结果耳洞一直反复发炎,换了好几种材质的耳钉都无济于事。
最后只能摘下耳钉,任其愈合了。
“哎,怎么就发炎了呢。”她小声嘀咕着,继续在格子里翻找。
岑月黎其实还是觉得打了耳洞更方便,只是她觉得自己身体一直不太好,情绪也不稳定,容易上火,可能是不是也容易导致发炎,害得她也不敢再去打耳洞。
终于,她在角落的格子里找到一对极细的银色耳夹,简简单单的一个小圆圈。
她小心地夹在耳垂上,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既不过分张扬,又恰到好处地提亮了气色。
“就你了。”她用食指轻轻拍了拍耳朵,合上收纳盒,利索地推回衣柜。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弟弟岑林从景德镇旅游回来,她要去机场接他了。
“姐,我这次可给你带了好多陶瓷小玩意儿,你肯定喜欢!”想起弟弟在电话里兴奋的声音,岑月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岑林——岑月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这样叫岑林麟——已经二十四岁,大学毕业后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只差没谈恋爱了。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岑林发来的消息:“航班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别迟到啊老姐!”
“知道了,这就出发。”岑月黎回复完,拿起车钥匙赶紧跑出家门。
机场的人流一如既往地密集。岑月黎站在到达大厅的显眼位置,淡蓝色的连衣裙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她不时踮起脚尖张望,生怕错过弟弟的身影。
不远处,赵商正倚靠在一根柱子旁等待。他今天来接程禾,原本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直到一抹淡蓝色闯入他的视线。
赵商的身体瞬间僵直,下意识地往柱子后面躲了躲。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阳光透过机场的玻璃顶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赵商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也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上前打招呼。
她来接谁呢?赵商忍不住好奇,只见她突然眼睛一亮,朝着出口方向挥手。
一个穿着深灰色冲锋衣的高个子男生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看到岑月黎,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岑月黎几乎是跑着迎上去,扑进了男生的怀里。男生轻松地接住她,转了个圈,两人笑得像两个孩子。
那个男生看起来挺年轻的,身上是件灰绿色的宽松连帽卫衣,搭一条炭灰色的运动阔腿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十月初的天气里,这身随性又利落的打扮,衬着那身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整个人都透着股清爽又蓬勃的少年气,像个刚结束户外运动的男大学生。
赵商看着,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隐约深了一层。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还是忍不住用余光观察着那对欢笑的年轻人。
男生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精心包装的盒子递给岑月黎,岑月黎惊喜地捂住嘴,然后迫不及待地拆开——是一套手工制作的茶具,青花瓷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景德镇的手工师傅教我做的,怎么样,好看吧!”男生的声音隐约传来,充满自豪。
岑月黎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茶具,眼中闪烁着感动的光芒:“哇,太好看了!我都要舍不得用了!”
“姐,你也太浮夸了吧,比你这身打扮还浮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接男朋友呢!”岑林麟调侃道。
岑月黎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你有病啊,胆子肥了竟然敢调侃你老姐?”
岑林麟把老姐揽在怀里,“哎呀不敢不敢,我肚子要饿死了,咱快去吃饭吧”
岑月黎见他这么快求饶,高兴道:“走吧,我订了你最爱的那家火锅店,边吃边聊。”
赵商看着两人亲密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手机铃声惊醒了他,程禾已经到了但没见到他人。
“我马上过来。”赵商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岑月黎离去的方向,才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岑林正兴奋地向姐姐讲述他的景德镇之行:“……那个制陶大师特别厉害,他教我在坯体上画青花,我失败了好多次才勉强做出这套茶具。姐你可不能把它放家里吃灰啊!”
“你什么意思,你老姐我是那样的人吗!”
“笑话,姐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
岑月黎眼里蹦出危险的火花,“岑林,你皮痒了不是?”
“嗳嗳嗳,我错了我错了。”岑林麟一边扭着身子躲避岑月黎的攻击,一边迅速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