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商似乎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微微低着头,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透出一丝疲惫。他依旧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受伤的右臂被固定在胸前,姿势却依旧挺拔。他的左手,正拎着那个岑月黎再熟悉不过的、深蓝色的保温桶。
听到动静,赵商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投射过来。
他的视线,首先撞上岑月黎惊愕茫然的双眼,然后,极其自然地向下扫过她怀里那个明显装着高档酒类的专用手提袋,再平移,落在她身后半步、两手提满了塞满蔬菜、水果、肉类和零食的超市购物袋、俨然一副共同生活采购主力模样的章序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空气凝固,连感应灯都仿佛感受到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悄然暗下,又在下一秒因赵商的移动而再度亮起,将三个人的身影和地上那些满载的购物袋影子,拉长、扭曲、交叠在一起。
岑月黎的大脑一片空白,抱着酒袋的手臂微微发颤。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窘迫和荒唐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章序在看清赵商及其手中的保温桶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提着袋子的手指悄然收紧。他迅速看了一眼岑月黎失措的侧脸,又看向赵商,眼神深沉莫测。
赵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看到岑月黎时那一点极淡的、或许是准备归还物品的平和,迅速褪去,冻结,最终沉凝成一片冰封的湖泊。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岑月黎脸上。
空气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和在这寂静中疯狂滋长、几乎要将空气都撕裂的无声对峙。
章序也看着赵商,看着这个手臂带伤等在岑月黎家门口的男人,以及他手中那个明显属于岑月黎的保温桶。
寂静在蔓延,章序不喜欢这种被动的局面,更不喜欢这个男人打量岑月黎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他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赵总?来找岑医生?要进来坐坐吗?”
岑月黎被章序这突如其来的“主人翁”语气惊得一个激灵,瞬间从大脑空白的窘迫中回过神来。
一种混合着报复心理、维护可怜自尊和破罐破摔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迅速调整表情,努力扯出一个看似自然的微笑,仿佛刚才的震惊只是错觉。
她一边低头按指纹,一边用一种刻意轻快、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气接话:“是来送保温桶的吧?”
她没看赵商,声音却清晰地传过去,“赵总真是太客气了,小商铺里随便买的东西,不用还也没关系的,这么晚了还麻烦你跑一趟。”
那个保温桶,章序大学就见她用过了。
他听出了她语气里那股故意为之的、想要气走赵商的意味。
自己仿佛成了她情绪博弈中的一枚棋子。
“嘀”一声轻响,门开了。岑月黎侧身让章序先进,章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岑月黎实在受不了了打算自己先进,章序才提脚走了进去。
岑月黎紧随其后,走到玄关,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脸色愈发沉凝的赵商,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疏离:
“我们等会儿要吃火锅,只买了两个人的份,就不留您吃饭了吧。”
章序提着袋子走进厨房,听到岑月黎的话,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章序将手中沉重的购物袋轻轻放在台面上,目光扫过岑月黎已经自顾自走向厨房背对着门口开始摆弄酒瓶的身影。
收回视线,转身,重新走回门口。
赵商依然站在原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那目光越过章序的肩膀,落向屋内岑月黎的背影时,深得像不起波澜的寒潭。
章序挡住了他的视线,高大的身形立在门口,恰到好处地隔断了内外的空间。
赵商强迫自己牵动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没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我吃过了。”
章序向赵商伸出了手,“赵总专程跑一趟,辛苦了。”
赵商迟迟没反应过来,直到感受到对方抽回拉扯的力量,赵商才回过神松了力道。
指尖触及桶身,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一丝不属于岑月黎的温度,章序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
他语气依旧礼貌,却带着送客的意味:“我们确实着急吃饭,就不送了,赵总。”
赵商的手空了,有些无处安放。
他最后看了一眼屋内。岑月黎背对着门口,正低头摆放着购物袋的食物,仿佛对门口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他。
“……嗯。”赵商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再也维持不住任何表情,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走向电梯。脚步有些踉跄,受伤的手臂在转身时碰到墙壁,传来一阵钝痛,但他浑然未觉。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感应灯孤独地亮着,照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
门内,岑月黎听着脚步声声远去,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丢下手上的东西,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
“砰——!”
沉重的房门被狠狠摔上,紧接着是清晰无比的“咔哒”反锁声,干脆利落,斩断一切可能的窥探与打扰。
章序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微温的保温桶,玄关和客厅的灯光将他独自一人的身影拉得有些孤长。
他将保温桶轻轻放在一旁的柜子上,然后开始清洗消毒。
整理那些散落的购物袋,动作有条不紊,将火锅底料、食材、水果、零食、还有那箱沉重的橙子一一归置。
卧室里,岑月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手指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那即将冲破喉咙的呜咽死死堵住。然而泪水却完全不受控制,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浸湿了手背和衣袖。她咬着自己的手,身体因为极力压抑而剧烈颤抖,肩膀无声地耸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窒息般的抽气声。
他就那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