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委屈、愤怒、难堪、自厌、还有那深不见底的失落和心酸,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彻底淹没。她哭得不能自已,额头抵着膝盖,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喉咙里烧灼般的疼痛。
岑月黎哭了很久。
她哭到眼睛肿痛,喉咙发干,抽噎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筋疲力尽的呜咽。视线模糊中,她瞥见了卧室窗台上那盆绿意盎然的卷柏。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门边爬起来,眼泪糊了一脸,混合着鼻涕,狼狈不堪。
她高高举起了花盆,胸腔剧烈起伏,只要一松手——
花盆悬在空中,卷柏细密的枝叶在室内微弱的光线下,依旧呈现着一种安静的、固执的绿意。
岑月黎死死盯着它,手腕酸软,心口那股暴戾的冲动却像漏了气的皮球,一点点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无力的疲惫和悲哀。
摔了又能怎样?除了留下一地狼藉和自己收拾残局的麻烦,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最终还是没有摔下去,只是颓然地将花盆重重放回原处,发出一声闷响。
她倒在了床上,任眼泪流淌。
2017年1月1日,石桥镇第一中学初一(3)班教室。
空气里弥漫着彩带、橘子汽水和各种零食混合的味道,日光灯管上缠着皱巴巴的拉花,黑板报上“欢庆元旦”四个彩色粉笔字被画上了歪歪扭扭的烟花。桌椅被推到墙边,中间空出一小块“舞台”。嘈杂的笑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文艺委员李诗蕾站在教室中央,主持流程:“接下来,有请我们班长岑月黎同学带来的独唱——《东京不太热》!大家欢迎!”
“喔——!!!”
掌声、口哨声、起哄声瞬间爆炸,尤其是男生那边,动静大得吓人。女生这边,方笑和苏怡两个蹦得最高,尖叫着“月黎!月黎!”,把手掌都拍红了。
赵商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岑月黎从人群边上走出来,站到了那片被目光聚焦的空地中央。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波点棉服,蓬松柔软,衬得脸小小的;下面是浅蓝色的牛仔紧身裤,包裹着笔直纤细的腿,脚上是一双及踝的棕色小靴子。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脸上干干净净的,就是一张白皙的、带着点天然红晕的、不加修饰的脸。
灯光落在她身上。她似乎有点紧张,双手捧着话筒,嘴角抿出一个腼腆的、不太自然的微笑,然后飞快地垂下眼睛。但那垂下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却是给人一种清泠泠的、不太好接近的感觉。
音乐前奏从讲台边那个小小的蓝牙音箱里流淌出来,是带着点电子感和淡淡忧伤的旋律。
她拿起话筒,吸了口气,开口:
“收藏夹的照片看了又删…去年夏天后就没聊过天…”
声音起初有点发紧,带着细微的颤抖。
“一盏一盏街灯烘焙了夜…只有手中烟在寂寞地渲染…”
歌词有点非主流,但她的音色干净,咬字清晰,那点颤抖反而添了几分真实的青涩。
“人太多大部分是漫无目的地走…听着歌想念一个人心痛也不说…”
方笑在底下突然拉起旁边苏怡的手,高高举起,一边左右摇晃一边扯开嗓子吼:“你也牵过手!是左手牵右手——!!!”
“哈哈哈哈!”全班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更响的起哄声。
这突如其来的一打岔,像戳破了紧张的气球。岑月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那点腼腆绷不住了,漾开一个真心的、有些哭笑不得的笑容。她嗔怪地瞪了方笑一眼,眼神却亮了起来。
“叮叮当当QQ响起会是谁呢NaYo——”她接着唱下去,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甚至带着点被感染的笑意。
她唱到“会是她吗NaYo”时,竟然大着胆子,把话筒往前面同学的方向递了递。几个活跃的男生立刻鬼哭狼嚎地接上:“什么事呢Ayo——!”
气氛彻底热了。从“假装正经帮她把问题都摆平NaYo”开始,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变成了全班的大合唱。
岑月黎站在中间,不再是孤单的表演者,倒像是带领大家一起嗨的引领者。她的声音完全放开了,清亮而富有感染力,脸上的紧张褪去,只剩下专注和投入,甚至随着节奏微微晃动身体。
“明明心里很喜欢却保持着距离…噢怕被伤害就伪装出高冷的表情…”
赵商歪坐着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手里的冰红茶忘了喝。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牢牢地锁定在那个扎着高马尾、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的女孩身上。
她唱得真好听。是一种干净的、真挚的,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淡淡愁绪又奋力鲜活的味道。她的脸颊因为歌唱和兴奋染上红晕,清冷的眉眼在投入时舒展开来,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生动和美丽。
他看到她周围,许多男生都看得目不转睛。袁浪那小子眼睛都直了,嘴张着,半晌才爆出一句:“窝草!班长!牛逼!太好听了!”引来旁边几个男生心有戚戚焉地点头附和。
“喂,赵商,”喻皓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看好戏的促狭,“你看门口那边,隔壁班的蒋诚也来了,扒着门框看呢。听说他跟岑月黎小学就是同学,一直……”
赵商没等他说完,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后门另一边,果然看到隔壁班那个总是斯斯文文、成绩也挺好的蒋诚,正静静地站在窗户边,目光专注地投向教室中央,看向那个正在放声歌唱的少女。
赵商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他没说话,重新将视线转回岑月黎身上,握着塑料瓶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冰红茶瓶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教室里,歌声渐入高潮,全班几乎都在吼:
“直到有天看见她和别人在一起——!!!”
“优雅的转身——熟悉的音乐——!!”
赵商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周围的喧哗似乎都褪成了背景音,只有她的歌声,和她站在光里的样子,无比清晰地烙进他的眼底。
原来,她唱歌是这样的好听。
原来,有这么多人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