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比痛恨、憎恶眼前这个男人。
眼泪涌上来的速度超出了岑月黎的预料。它们滚烫、汹涌,模糊了视线。她试图控制,但失败了。第一滴眼泪砸在讲台的记录本,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对不起……”她全盘接纳了他的评价,彻底自我否定,“我……章老师,您说得对。我可能真的……毫无价值。”
岑月黎已经撑不住了,身心俱疲,再也扛不住台上所有人的目光,也扛不住章序那双凉薄透彻的眼。
但她还留着最后一点自尊心。
她不想当众溃不成军,不想让所有人觉得她是因为被批评、玻璃心才崩盘退场。她宁愿归咎于家事,给自己留最后一寸体面,体面认输,体面退场。
她吸了一口发抖的气,声音哑得彻底。
“我家里刚刚出了急事,心绪太乱,现在必须回家一趟,实在没有精力继续跟进。”
“这边的后续内容,我无法再负责了。抱歉各位老师。”
她匆匆垂首,脊背绷得僵直,草草弯下腰鞠了一躬,不等场内任何人反应,也不敢再抬头触碰那道清冷迫人的视线。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裙摆带起一阵短促的风,几乎是落荒般快步冲刺,逃离这座让她尊严尽碎、窒息压抑的会议室。
每一步都走得又急又慌,像是多停留一秒,就会被漫天难堪与自我否定彻底溺毙。
她只想立刻、马上、彻底离开这里。
林姝彤立刻起身,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与心疼,下意识抬手想要唤住她、拉住她。
“岑月黎。”
她看得出来孩子已经情绪崩到极致,怕她冲动离场、事后追悔、影响前途。
可岑月黎跑得太急、太决绝,像是早已耗尽所有耐心与力气,完全听不进任何挽留。
指尖即将触到冰凉门把手、只差一寸就能彻底逃出生天的瞬间。
一道冷沉、坚硬、不带半分温度的男声,骤然从死寂的会议室前方砸落,精准钉住她所有动作。
“站住。”
章序的声音不高,穿透力却极强,带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掌控力,硬生生截断了她所有退路。
脚步猛地刹停,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四肢僵硬得无法再挪动分毫。唯有眼泪挣脱了所有克制,大颗大颗滚落下来,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
章序缓缓起身,挺拔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步步向前,语气冷硬依旧,字字都像重锤砸来:“项目有项目的纪律,工作有工作的流程。”
他目光沉沉地锁着她的背影,没有半分松口:“一言不合就抽身离场,堆积的原始病例、待跟进的实验样本,后续该由谁接手?因为个人情绪撂下摊子,这已经不只是学术能力的问题,而是职业操守的缺失。”
“职业操守”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岑月黎心上。
她闭紧双眼,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愤懑与委屈。有那么一瞬,冲动几乎冲破理智,她甚至想猛地转过身,给他一耳光。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强迫自己转过身。
“对不起,大家,我父亲出了车祸,母亲和奶奶危在旦夕,我现在必须马上回去,真的很抱歉。”
话音未落,她不再停留,猛地攥住冰冷的门把,用力将门拉开。冷风裹挟着走廊的气息涌了进来,她侧身闪身而出,重重合上大门。
门板隔绝了室内冰冷的言语、满室凝滞的气氛,也将那个备受苛责、狼狈不堪的自己,一同关在了身后。
走廊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她踉跄着往前走,眼泪模糊了视线,几次差点撞到墙。
飞行模式关闭了,手机又开始震动,舅妈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她终于接起来,听见那头传来崩溃的哭喊:
“月黎你怎么才接电话!我刚忘了说人民医院说你妈不行了,爸爸得转院,让家属赶快来……你快回来啊!记得带上钱——”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世界在她眼前旋转、碎裂。她扶着墙滑坐到地上,手机从手里脱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个世纪。她捡起手机站起来,擦干眼泪,走进电梯,按下1楼。
走出医学楼的时候,深秋的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她在路边拦出租车。
“火车站,师傅。”
车开动了。盐宁大学的大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岑月黎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她生活了五年的城市在眼前倒退。
一切都在远离。
车窗外,盐宁的秋天正以最绚烂的姿态走向终结。银杏叶金黄如瀑,枫叶红得像血。
她今天喷的丝绒玫瑰与乌木香水,此刻还固执地萦绕在腕间、颈侧。
前调的辛辣已经散尽,中调的玫瑰正开到最盛,混合着她眼泪的咸涩,变成一种残酷的、带着血腥气的甜香。而最终,这所有的一切,都将沉入乌木和檀香那深不见底的、苦涩的温暖里。
出租车驶过最后一个路口,火车站灰色的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岑月黎借着看似是感冒了擦鼻涕的动作擦干眼泪,准备下车。
火车站广场上人潮涌动,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姑娘在流泪。
K7×××次,盐宁站→昙阳北,12:47发车。
还有30分钟,岑月黎去了洗手间。
借着喧闹的环境音,她才彻底让自己哭出声,但还是在压抑,只是终于没有眼泪可流了。
她找到自己的车厢,走进去,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车缓缓启动,盐宁站台的站牌在窗外掠过,越来越快,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岑月黎把额头贴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眼睛。
心里在想,家里一共有多少钱呢……万一钱不够……她这些年来,可从来没想过要存钱……
从小到大,父母总对外标榜从未亏待她、供她读书、给她开销,仿佛她欠了家里天大的人情。她每个月固定一千五的生活费,偶尔逢年过节、生日收到爸爸的红包,也都是几百块的零碎数额,凑凑合合用。
她不乱借、不挥霍,却也从不愿意结余。
她甚至还要省下饭钱,压缩三餐开销,去买喜欢的护肤品、化妆品、好看的衣服。
她可不是什么圣母。
她存钱、省钱、努力变好,从来不是为了以后赚大钱反哺家庭,更不是为了让父母享福、让他们对外夸耀“女儿出息了”。
她只为了自己。
她潜意识里甚至带着一点幼稚、执拗的对抗:她就要花家里的钱,花得越多越好。
大不了一家人穷得要饭去都行,再甚者,死了都行。
可偏偏此刻,命运最擅长捉弄人。
列车加速,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野,从楼宇变成农田。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章序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讲台上那份被遗落的文件夹。
“小章,你是不是对小岑太严苛了些?”
岑月黎再怎样也是她林姝彤的学生:“这孩子向来踏实勤恳,这段时间为了这个课题熬了无数个通宵,做得已经足够细致稳妥。她眼下家里又出了天大的事,你何必揪着她的问题、句句往心上戳?年轻人难免拘谨谨慎,慢慢打磨就好了。”
章序缓缓收回目光,嗓音依旧冷平无波,没有半分松动。
“我对所有学生,一贯如此。”
林姝彤又是一声轻叹,顺带想起他家里的近况。
“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则。只是……凡事也留几分人情温度。老师的身体近来怎么样?之前听说老人家肺心病加重,一直反反复复不见好转。”
提起家事,章序眼底依旧没有半点波澜,平静得近乎冷漠。
“情况不太乐观,脏器功能持续衰竭,医生已经让家人随时做好后事准备了。”
林姝彤心头一涩,瞬间失语。
章序自幼跟着祖辈长大,爷孙俩感情极深。可这么重的生死离别压在身上,他从头到尾,依旧是这副万事不惊、无悲无喜的清冷模样。
一边是岑月黎脆弱易碎、遇事溃不成军,被突如其来的家事彻底击垮;一边是章序身负至亲离世的重压,依旧恪守规矩、冷静自持、分毫不乱。
两人的性子、心境、抗压能力,竟是天差地别。
沉默良久,林姝彤才轻声感慨:“生死有命……只是再怎么看淡生死,也是至亲,你要多保重身体。”
章序微微颔首,算是应下,目光再次落向窗外漫天纷飞的金黄银杏。
满地银杏碎金,秋风萧瑟无声。
章序突然闻到一股极淡的玫瑰香气。
那香气温暖,厚重,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